第21章 噬人宅（十七） “我们定了

走回约定的食肆, 日光已有些西斜。

程瀚麟和陆琬璎早到了，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清茶并一碟干果，各捧一卷书津津有味地读着，直到海chao和梁夜走近了方才发觉, 手忙脚luan地收起书卷来。

“陆姊姊在看什么书？”海chao问。

“是《针方》, 只是随便看看, 以备不时之需……”陆琬璎有些赧然, 仿佛zuo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程瀚麟没心没肺地笑着dao：“陆娘子若要试针, 尽guan拿在下试。”

又转向梁夜：“子明要的舆图已购得了。”

梁夜扫了yan店中挤挤挨挨的食客：“找个清净的地方说话。”

程瀚麟叫来侍儿，换了楼上有屏风帘帷隔断的上座。

梁夜选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四人入了座。

程瀚麟向侍儿要了几样酒菜。

梁夜看了yan海chao, 添了一dao莼菜鲈鱼羹, 这才向程瀚麟要了舆图, 展开绢帛, cu略扫了一yandao：“此chu1山川与外界大致无异, 只州郡界限略有不同，都城之名纷luan杂糅。”

说罢便收了起来，jiao还给程瀚麟保guan，向两人dao：“说说你们都查到些什么。”

程瀚麟先dao：“苏家那布肆, 门面不小，市口也好, 但门可罗雀, 显是经营不善。我装作看货，暗中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下人惫懒，货品陈旧，陈列得毫无章法, 有些料子边角都泛了黄，一gu霉味，显是在库房里放了不知多久的存货。与左右几家规模相近的布肆相比，无论hua样还是成se，都差得多。”

他说起自己的本行来格外toutou是dao：“我灵机一动，假作远dao而来的大客商，去探那guan事口风，说要拿他大宗货wu运到京城去，他推推脱脱的不敢应承，显是zuo不了那么大的买卖。

“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家旁的营生，guan事只夸口主人买卖遍及四海，腴田不计其数，可shen究起来却都语焉不详，田庄在哪里也说不chu个究竟，全然经不起推敲。

“与苏家店中的guan事坐下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偶有客人进来，一看货品转tou便走。倒来了两个讨账的，闹了半日，差点没拉着guan事去报官。”

海chao张大了yan睛：“苏家人住着好大宅子，呼nu使婢的，竟然还欠钱？我这么穷都没欠过人钱呢！”

程瀚麟乐不可支：“买卖人一时措手不开，借钱周转倒也平常，只不过苏家这样的，懂行的一看便知是空架子。听那些要债的人说，苏家已欠了几个月的租钱未付。那guan事与他们纠缠半日，好说歹说求他们宽限几日，最后那两人抱了十来端绫锦去。”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拿起青瓷杯将冷茶一饮而尽：“依我愚见，苏廷远要不就是不会zuo买卖，要不就是无心zuo买卖。”

海chao叫他说得一愣一愣，梁夜却没什么讶然之se，仿佛早有所料，只点了点tou，看向陆琬璎：“陆娘子可曾查到那张‘漱玉’琴的来历？”

陆琬璎点点tou：“此琴是前朝名ji柳惜音柳大家生前爱wu，在柳大家故去后，几易其主，辗转liu入蜀中，十多年前蜀中一个姓苏的大商贾重金买下。”

海chaodao：“这倒对得上。”

“不过……”陆琬璎蹙了蹙眉，“听说两三年前，此琴在京口现世，为一洛yang客买了去。”

海chao吃惊dao：“那张琴不是在苏家么？”

程瀚麟摸摸下ba：“看来苏家真是缺钱了。家父zuo古董买卖，时不时有些家dao中落的世家子弟偷偷典卖祖上传下来的wu件，但又不肯叫旁人看chu败落之象，便偷偷找匠人an原样打一件替换，把古wu换成新造的，把名家真迹换成仿作，把金银qiwu换成铜铁的，外tou包一层金银luan真……

“若我猜得不错，苏家那张琴也是一样的dao理，找匠人斫一张新的，仿成旧wu模样，悄悄将新的卖chu去。有的子弟脸pi薄，便叫家下人悄悄带着东西，去别的地方卖，免得遇见熟人。”

他搔搔后脑勺：“不过苏家两年前不是在蜀中么，特地跑到京口也太远了些，京口也不是什么大都会……”

梁夜放下杯盏：“建业离京口近。”

海chao如醍醐guanding：“又是建业！怎么一个两个都和建业有关系，李guan事在建业摔断tui，苏廷远一听建业就变脸，那吴媚卿也是建业来的……”

“要是能去查一查就好了，”程瀚麟取chu舆图，低tou端详了一会儿，遗憾dao，“可惜从芜城到建业，就算快ma加鞭也要四日路程，一来一回就是八日，还不算逗留的时间……”

“可以，”梁夜dao，“我正想请你和陆娘子去一趟建业。”

程瀚麟吃惊地抬起tou，小心翼翼地提醒：“子明，我们只剩下六日了……”

海chao经他这么一提，也想起了时限的事：“对啊，再过六天我们就要被妖怪杀死了。”

程瀚麟一惊一乍：“海chao妹妹，可不能说这zhong不吉利的话……”

海chao看向一脸羞窘，yu言又止的陆琬璎：“再说了，陆姊姊应当不会骑ma吧？”

陆琬璎yan中满是gan激，摇摇tou：“我不曾学过……”

梁夜dao：“可以坐ma车。”

程瀚麟：“ma车岂不是更慢？”

“吉皇符。”梁夜dao。

程瀚麟双yan顿时一亮，拊掌dao：“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掏chu一叠符咒，挑挑拣拣，找chu一张放在案上，用竹箸压住。

海chao好奇地凑过tou去：“这是什么东西？”

程瀚麟摇tou晃脑：“所谓‘吉皇’，又称‘吉光’，乃传说中神ma之名。《周书》记载，犬戎文ma，赤鬣白shen，目若黄金，名曰吉皇。

“昨夜子明同我试着书符，多亏子明记得好几十个鸟篆，我们拣选拼凑chu几百个双字和三字符文，一一试验，有十几个颇有奇效，其中一个就是这吉皇符，烧灰服之，有神行之效。”

海chao奇dao：“你们大半夜的，上哪儿找的ma？”

程瀚麟一副害了牙疼的脸se，指指自己：“ma自是找不到，只有在下tingshen而chu了。服了吉皇符，走路比平日快一倍有余，效果可维持约莫一个时辰，只是tou略微有些发yun。”

海chao：“……真是难为你。”难怪他半夜是那副鬼样子，也不知试了多少奇奇怪怪的符。

程瀚麟：“海chao妹妹别担心，连在下都可以，驴ma骡子更不在话下。”

海chao：“……”

她由衷dao：“程瀚麟，我真ting佩服你的，真的。”

程瀚麟挠挠脸颊：“海chao妹妹谬赞。”

不过海chao还是有些不放心：“陆姊姊shen子骨弱，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梁夜dao：“不可。”

海chao挑眉：“为什么？”

“你有别的事。”

“那让陆姊姊也留下。”

不等梁夜说什么，陆琬璎先dao：“程公子ti质有异，我一同去，遇上什么事也好照应。”

海chao想起程瀚麟见鬼时那骇人的情形，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可看看陆琬璎那柔弱纤细的小shen板，她实在有些担心。

陆琬璎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指：“海chao，无妨的。若实在疲累不支，我会同程公子说，停下歇息，绝不会不自量力的。”

她顿了顿：“再说，去建业路途虽远，但真正凶险的还是苏家。倒是海chao你和梁公子，千万小心。”

海chao听她说得在理，只能点点tou：“陆姊姊千万别勉qiang。”

这时，侍僮端着酒食上来，梁夜将樱桃毕罗和莼菜鲈鱼羹放在海chao面前。

程瀚麟dao：“海chao妹妹正是长shenti的年纪，吃得这样素？”

说着便把liu油的鼓楼子、fei腻腻的羊炙往她面前推，海chao忙捂嘴摆手：“yan下见不得这些。”

陆琬璎担心地看着她：“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海chao摆摆手：“等你们吃完了再说，说了你们就吃不下了。”

程瀚麟反而叫她勾起了好奇心，不停追着问。

海chao不胜其烦，只得说：“刚在眠云楼看见了死人。”

陆、程两人都是大骇。

海chao便将如何发现命案的来龙去脉、云容和lou落的证词都说了一遍，只隐去尸首的死状不提，生怕吓到陆琬璎。

她说话干脆，三言两语地说下来，陆琬璎听得白了脸，程瀚麟则连连咋she2。

“也真是不巧，”程瀚麟dao，“刚查到些线索，人却恰好没了，该不会是有人怕我们查下去，故意灭的口吧？”

海chaodao：“不会，人都死了两日了，我们是今早李guan事死了才来查的。”

程瀚麟搔搔耳朵：“海chao妹妹说得对，在下糊涂了。”

陆琬璎细声细气dao：“会不会与苏家之事不相干？”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她羞赧地低下tou：“我只是想起，方才海chao妹妹说过，窗外便是舶船，谁都可以攀缘入室行凶……”

程瀚麟立即又附和：“陆娘子所言极是，况那男子是ji鸣狗盗之徒，又四chu1欠债，叫人杀了也不足为奇。”

海chao纳闷dao：“放债的杀他zuo什么，杀了他，债不就讨不回来了么？”

程瀚麟：“海chao妹妹说的也有dao理……”

他baba地看着梁夜：“子明是怎么想的？”

梁夜dao：“此事多半与苏家有关联。”

听他说得斩钉截铁，海chao有些意外：“你怎么知dao？”

“据鸨母说，两旬之前，吴媚卿一反常态，言语中暗示将有意外之财。而前一夜李guan事醉酒，宿在楼中，极有可能是他酒后说了什么，叫吴媚卿握住了把柄。”梁夜dao。

海chao托着腮dao：“会是什么把柄呢？”

梁夜：“不得而知，但一定是很大的把柄，大到足以令她自觉后半生有靠，也足以令人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这么说，是李guan事杀人灭口咯？”海chao问。

“不然，”梁夜dao，“吴媚卿死于两日之前，我们昨夜装神弄鬼吓唬李guan事，诈他的话，若是他杀了人，当时忏悔祭奠的就该是吴媚卿了。”

程瀚麟dao：“那李老翁胆小畏缩，看着也不像是能下狠手的。”

陆琬璎却若有所思dao：“人不可貌相，胆小怯懦之人未必不会行凶。”

海chao用指间在案上画着daodao，一边皱着眉思索：“可是这还是猜的，说不定吴媚卿意外发了笔财呢？窗hu朝河上开着，谁都能爬进去。”

梁夜向窗外看了一yan：“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我们因李guan事之死，去眠云楼寻吴媚卿，又恰好发现她的尸首，未免太凑巧了。”

“可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啊。”海chaodao，“再巧的事我也听说过。”

梁夜端着茶盏，思索片刻：“自从进入这个世界，我们遇见的所有事都相互勾连。在这里，应当不存在无理的巧合。”

海chao似懂非懂，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maomao的，像是被一层诡谲的迷雾笼罩。

梁夜接着说：“眠云楼里的那两ju尸首已开始腐烂，一扇木门不可能挡住所有气味，何况窗hu虚掩着，气味也会传chu去，可无论楼里楼外，竟无一人起疑，也无一人报官。”

顿了顿：“那两ju尸首，仿佛专等我们去发现。”

程瀚麟张着嘴，啃到一半的鼓楼子都忘了。

海chao也是一阵不寒而栗。

陆琬璎没说什么，但亦微微变了脸se。

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畏惧的是什么。

是这个看似真实，但时不时显louchu诡异裂痕的世界，还是yan前这个shen在局中，却仿佛从局外漠然俯瞰一切的少年。

良久，程瀚麟搓了搓胳膊：“子明，你吓到我了。”

梁夜继续dao：“杀死吴媚卿的人有可能在苏家。回去后切不可让人知晓我们在查此事。”

他又将关于苏家园宅的传言简略地说了一遍。

程瀚麟哀嚎了一声：“苏家是什么龙潭虎xue啊，又有鬼，又有杀人不眨yan的凶徒，连宅子都是活的，这还叫人怎么活啊！”

梁夜dao：“今夜法事结束，你们明日一早即可启程。”

程瀚麟yanbaba地看着梁夜：“非得等法事结束么？不能立刻就走么？”

梁夜温和dao：“此事非你不可。”

程瀚麟立ma受chong若惊，恨不得赴汤蹈火：“既然子明这么说，我定不辱使命！”

海chao：“……”

梁夜点点tou，将法事略作安排，给每个人都分pei了任务，末了叮嘱dao：“回苏宅后，即便是在四下无人chu1，或独chu1卧房内，也须谨言慎行，不可将我们的真实意图xielou一星半点。”

“要是我们之前说的话，它都已经听见了呢？”海chao心里maomao的，努力回想自己到了苏家后有没有说过不该说的。

“成事不说，”梁夜dao，“从今夜起，只当木石有耳，砖瓦生yan，一草一木都盯着我们。若有事相商，等天明后离开苏宅再说。”

众人想到自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那妖宅和背后之人盯着，寒意油然而生。

“那我们在法事上装神弄鬼，房子不也知dao了？”海chao不解dao。

“无妨，”梁夜dao，“将我们当作江湖术士更好。”

程瀚麟又提议互相之间如真dao士一般，以师兄弟、师姊妹相称。

将诸事商量妥当，坐上回程的ma车时，已是金乌西坠的时分。

程瀚麟惬意地坐在温暖如chun的车厢里昏昏yu睡，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直shen子，觑了觑正在闭目养神的梁夜，yu言又止半晌，终于dao：“子明……有件事，想请你chuchu主意……”

梁夜睁开yan睛，掀起yanpi：“何事？”

程瀚麟为难dao：“我说了，子明可千万别笑话我……”

梁夜眉tou微微一蹙，重又闭上yan睛，显然毫无兴趣。

“子明……”程瀚麟扭着手指，踟蹰半晌，终于心一横说了chu来，“我觉着……海chao妹妹可能是对我……”

梁夜倏然睁开双yan，原本有些慵懒的坐姿，一下子变得正直。

程瀚麟低着tou，扭nie着小声dao：“那个……芳心暗许了……”

“何以见得？”

程瀚麟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没听chu他声音里的凉意，自顾自dao：“子明你想，这两日海chao妹妹与我言笑晏晏，可对你，即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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