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封信里，有一半的字她都没见过。尽如此，最后十六个字她是认得的——

她一个枝大叶的人，屋里得没地方脚，唯独这藤箱井井有条——所有和梁夜有关的东西，她都仔仔细细、整整齐齐地收在里面。

昨夜大风雪，拂晓乃止。晨起见院中白梅盛放，颇可观，想君未尝见此，折一枝附于书。

纸尾还画了一枝梅。真枯萎了，画的梅仍然像刚开来的一样。

海把信投火焰里，很快，纸上的梅也被熏得枯黄，随即化成了黑灰。

一页纸，几行字，每句不是四个字就是六个字，是梁夜以前说过的那“骗死李六”的文章。

这是梁夜刚到长安时给她写的信，寥寥几行，她都能倒着背来，可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了一遍。

迈第一步，后面就容易了。

小时候他给她扎的纸鸢，的风车，草编的蚂蚱，竹篾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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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捡的贝壳和海螺，奇形怪状的大鱼骨。

自从收到这封信，海就在心里下了一个模糊的梦。

现在她一样样往外掏，就像剖开一只她小心养大的动的肚，一样样掏它的内脏。

她温了，扒了两，

以前他从来不这么写信的，她认识几个字他心里有数，总是用她认得的字来写信，估摸她不认得的还在旁边个小画。

梁夜总在夜里读书，灯油烟大熏睛，买不起蜡烛，她便想了这么个法。

她有心疼，费了不少料和功夫，本来改改小能穿的，可她觉着扎，宁可不要了。

她在心里默默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然后把纸成一团，扔了炉膛里。

他留在这里的旧衣，有大有小，每件都补过，洗得稀疏发，都快烂了。

最后到书信了。

她一不二不休，从床底下拖一只四尺来长的大藤箱，拖到炉灶前，掀开盖。

只剩下最后一封，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信展开。

随书附绵若，绨布一端，与君絮来年冬衣。寒料峭，万勿海。纸短，书不尽怀，伏惟珍重。」

这时锅里的甘储蒸熟了，散发淡淡清香，她这才想起自己肚里空空。

她一封接一封地投炉膛里。

他在破麻布上练的大字、写在藤纸上的诗文。

先是这半年里新的里衣和足衣，都是细麻布和细蕉布裁的，她自己舍不得用的好料。

今夕佳节，金吾不禁，同窗相约观灯于朱雀门大街，吾畏寒，亦无心游赏，婉言谢之。待君来时，庶可同游。

“千万永辞，各生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

如今他富贵了，再也不愁用不起蜡烛了。

「正月十五日，夜白：岁月易得，又是一年上元。京逾旬，诸事纷纭，迄今少定。寓于务本坊景云观，一切安好，惟中夜不闻声，难以成眠。

麻纸中夹了一枝枯的梅，在枝时大约是雪白的，但到她手上时已经变作枯黄。

海没把蜡烛投炉膛，一着了，各摆上，把整个屋映得亮堂堂的。横竖都要烧掉，她也结结实实享受一回。

托书不易，他京三年，总共也就捎来十来封，每封她都读过无数遍，反复展开、抚平又叠起，纸都磨了。

有一天，她会去长安，会和梁夜一起去看上元夜的灯火。

还有许多长长短短的蜡烛，是她在富家工时捡人家用剩不要的，等有空时起来，添上烛芯，就和新的一样。

平。

火很快把这些都卷了去。

和梁夜有关的一切，她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