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寝衣，听起来很认真：“但你拿的是我的衣服。”

卫清漪低仔细一看……还真是。

房里没灯，只有窗棂间透来的些许光，半暗不暗，加上她去得也匆忙，衣服本来就是随便换了丢在床上的，一时没看清楚。

只是乍见这团熟悉的衣料，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家铺的掌柜。

想到那些活尸发青的面孔，和他们无法再挽回的生命，她的心情低落下来，语调也蔫蔫的：“知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抓着手里的料，迟迟没放开，反而望着它发了一会呆。

仙门一贯的行事风格，等明日缓过来，太一门就会为那些灵犀镇的镇民举行净化仪式，洗净怨气，然后送回镇上安葬。

但人死如灯灭，再怎么妥善置，终究都是逝去了。

生如朝，亦如蜉蝣，这些人直到死去，大概也没能理解真言教徒要害死他们的缘由，只是平白蒙冤，就像千鉴城的受害者一样。

而即便是仙门弟，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或许比凡人多了些反抗的机会，却依然有更多的责任要担，比如程归徐泰他们，明知危险也不能退缩。

所以……她到底能为此什么？除了寻找回家的路以外，她又还能改变些什么呢？

裴映雪察觉到她突然的安静，手指慢慢收，轻声：“这件衣服是你给我选的。”

是雨过天青的颜，仿佛远山被月光洗淡，因为已经换上多日，衣料不知不觉染上了他的气息，如松林浮雪，清透而寒凉。

他长睫倾覆，无意般地问她：“你今夜要不要穿？”

卫清漪思绪蓦然中断，回过神来，噌地把皱成一团的寝衣回了他手里，随：“我不，我穿我自己的。”

她没多想，只是觉得她又不是没寝衣，拿错了而已，嘛要穿他的。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卫清漪也差不多忘了刚才在气什么。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换了衣服，又慢吞吞到了床内侧，拍拍另一侧的空余。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这儿留给你，我先睡了。”

夜想那么多也没用，到时候越想越难受，还不如明天早起床去帮忙。

她专心思考的时候会想得很细致，但只要决定放下，也能放得很快。加上本来就睡到一半被吵醒，迟来的困意翻涌，不一会她就真的放松下来，闭着睡了过去。

床帐中逐渐消了声息，只有裴映雪静静地望着她，黑眸中神迷惘。

他慢慢展开那团皱的衣料，纹理细腻而舒适，贴合在肌肤上，还带着一丝她掌心的温度，只是在逐渐散去。

这是卫清漪第二次拒绝他。

上一次，是凡人的嫁衣。

她没有直白说来，但很明显，她其实不想穿那衣服。

所以，她也不愿意嫁给他。

那不安的惶惑又浮现在心中，有什么地方塌陷下去，像个空，恐慌的冷风从其中呼啸而过，再多理智也无法抑止。

“我喜你。”裴映雪心神不宁，俯轻吻她的脸颊，语气染着一丝复杂的缠绵，“你不喜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枕席绵安谧，只剩下她呼间的意。

床上的人睛闭得的，似乎已经被困倦席卷，不肯再睁开，糊不清地嘟囔：“你还不睡啊？都几了……我困死了。”

仿佛让他亲得烦了，她微蹙着眉，并不是太合地躲开。

他骤然一僵，随即，却被什么绵绵的东西裹住。

卫清漪睡得昏昏沉沉的，看都懒得看，随手抓起被就朝他胡盖过去，又摸索着把人往被窝里拉，然后蹭上去结结实实压着他：“好了，这样总行了，睡吧睡吧。”

窗外卷起了风，得门窗吱呀作响，隆冬时分，气温越来越凉，熄了火光的夜里，最是寒意彻骨。

怀中人却没有一丝冷气，散发着乎乎的甜香，她把自己贴在他上，一也不介意他冷得像块冰。

裴映雪僵的终于一放松下来，连同心中的空，仿佛也被什么填满，不再听到风尖锐的声响。

他小心低下，眷恋地轻轻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想也没关系。”

不喜他没关系，不想嫁给他也没关系。

他来这些就好了。

＊

这一夜的教训，就是卫清漪刻认识到，睡觉是件不能被打断的事情。

她本以为万相心咒已经解除，可以趁天亮之前安心睡个回笼觉，结果还是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梦，本没能睡好。

起先是梦里听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呼唤她：“你……能否……听见……我的召唤……”

她行走在一片混混沌沌的空白中，脚下像淋过雨的地面，一半都是镜面似的泽，茫然地寻找声音的来：“我能听见，你是谁？”

那声音仿佛在努力接近她，但传过来的话语还是不够清晰。

“我们……接过……在镜里……你听见我……”

因为陷在梦境中，卫清漪的脑也很混沌，只能模糊地记起她刚刚从妙华镜中清醒时，的确听见过一个相似的神秘声音。

在当时，就是那个声音叫醒了她，让她不要在梦里沉沦下去。

她循着记忆回答：“我知了，你认识我，你那时候还说，我有未尽之事。”

听到这里，对方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你的时间……已经不多……我……力量无法持续……那么久……你必须尽快……找到魄……”

它似乎用尽全力才说完了这漫长的一段话。

话音还未落下，包围在她周的白幕就轰然破碎，地面的泽洪般炸开，像万千镜的碎片在前旋转，光飞溅。

卫清漪仰起，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幕，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睛。

在那片破碎的光里，她竟然看到了自己在现代的房间。

她连在梦中都怀疑自己是梦，震惊地伸手想去接住，冰凉的珠还没落到手上，梦就醒了。

太升起又渐渐落下，暮笼罩群山。

“昨晚到底为什么会这奇怪的梦啊……”

卫清漪靠着桌沿，困得直打哈欠，趴趴地把手放在桌上，下枕着手，有人来都懒得抬。

夜里她加起来也没能睡多久，又是梦又是惊醒的本来就没休息好，今天起来还忙碌了一整天，和太一门弟一起为灵犀镇的死者净化怨气，忙到傍晚，整个人彻底蔫了。

等不及回到客舍，她还坐在前殿，人就已经快要睡过去。

“程归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卫清漪困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牵住旁边裴映雪的衣袖，叮嘱他，“算了，我先睡一会，等他来了你再叫醒我。”

之所以她还没回房间，主要是昨天夜里的变故发生得突然，太一门损失惨重，急需重新调值守名单。

又因为无妄仙那边把发现邪咒的功劳归给了她，所以太一门几个长老对她大加褒扬，非要让程归徐泰他们听一下她的建议再重新安排人手。

问题是程归比她还忙，看太落山，还是半天没见回来。她实在等不下去了，打算就这么趴着眯一会。

话音才落，她牵着袖的手已经慢慢松开，气息渐渐平缓。

“……”裴映雪也就没有回答，托着她一落下去的手臂，放回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刚要回手，卫清漪却忽然咕哝了一声，好像觉得他动来动去太扰人，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枕了上来。

裴映雪微怔，看着她用脸颊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心安理得地枕着继续睡。

她的肤光洁得像白瓷，但并不，摸起来总是绵绵的。

看起来那么质冷易碎，其实又又，像轻盈的云，纯净而坦诚地包容着一切尖锐伤人的事。

正如此时，她贴在冰冷又骨节分明的手上，却也不觉得硌人，一也没有烦躁，轻松愉快地睡着，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终于了场好梦。

她安分闭着，呼浅浅，睫温顺地垂覆着，脸颊上睡得泛起微红，充满生命力的颜。

他睫垂下，静静地想，他的第一个正确的决定，是没有杀她，让她留在自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