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彩铃以无忧病重诱他来这里，”仙姑嘴角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笑容，“他不敢不来。”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怎么又婆婆妈妈的了？”仙姑不耐，“这样畏手畏脚的，你何来的勇气只蜀去寻你的情郎？”

魏书婷被她训得面目羞愧，却见这仙姑已唤了彩铃来，如此这般地代了一番，又叮嘱：“此事很急，让他速来！”

彩铃望一魏书婷，为难：“教授这时候许在书院给学生们授业上课。”

仙姑：“今日七月十八，是双日，他无课，你往桃巷去请他，他定在家。”

彩铃意外她会将罗明生的这些事打探得这般清楚，低低应了声，便医馆往桃巷去了。

第146章

【天启三年夏·树荫下】

罗明生随彩铃了那条繁草茂的甬，看见那孩生龙活虎地在院中扑蝶嬉戏，已知晓自己上当受骗了。

他抬脚就要折回去，那孩早已看到了他，弃了丛间的蝶儿，一面声唤着“爷爷”，一面撒张臂扑了过来。

虽知这孩并非他罗家的亲骨，可每每听到这一声声“爷爷”，罗明生内心就似化了般，严肃板正的面孔也变得亲切和善。

外的声音传屋内，仙姑知晓那人已来了，便对魏书婷恹恹说：“人我替你请来了，但他不会踏我这屋，你去让彩铃找地方让你们见面谈谈吧。”

魏书婷了声谢，看她已疲惫地闭了，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便上面纱，轻手轻脚地了屋。

彩铃就在院中的架树荫下为两人设了桌椅，送了薄荷熟与红豆凉糕过来，便抱着无忧往前去了。

罗明生此时方知要见自己的人是前这位魏家儿，又隐隐窥见了她面纱后的两长疤痕，便先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了？”

魏书婷不愿见人就与人说起这脸的事，但因自己这回有求于他，便埋首将脸伤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罗明生听后万分震惊，为自己从前错看了这儿而心中有愧。

“儿找我，”他和声问，“是为何事呢？”

面对罗明生，不比面对仙姑，魏书婷有些张，斟酌了良久，方：“不瞒教授，小女此番是为令侄罗意而来，求教授能将他这一年来的行踪告知小女。”

罗明生忽笑了，似惊似疑，似喜似忧：“他在那贼寇没的草泽林里，行踪不定，我并不知他的行踪。”

魏书婷：“他从未给您寄过书信么？”

罗明生见问，忽变得警惕起来，神地盯着她，沉声问：“儿这般打听他的行踪，究竟要什么？”

“我……”魏书婷不敢坦然相告，“我不想什么，只是打听打听他的生死踪迹，想知他是否还在蜀地。”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忽叹了一气：“他一直在川贵之地随军参谋，若奢氏之能平定，他还能留住一条命的话，你想见他，还是能见到的。不过……”他的目光忽凝在了她脸上，不知是遗憾惋惜，还是提醒劝说，“即便他平安回来了，你两个……终是不成的。你又何必为他自毁面目、拒绝求上门的好亲事？”

魏书婷听到的不是指责羞辱，而是温和劝说，已然明白这人还是心疼罗衡这个侄的，在范氏与魏家之间，心是向着自己的，顿觉心底有了底气。

“我想为彼此争取到一些机会！”她笑了，一双秋瞳里嵌着明光，“您许会笑话我是痴人说梦，不知廉耻，但只要他初心不变，还愿意再争一争，我也不会再辜负他了。哪怕前是荆棘莽林、火海刀山，我都愿意去闯一闯，即便遍鳞伤，也该死而无憾了。”

她偏看了看仙姑所在的那扇虚掩的屋门，幽幽问：“教授应也有遗憾吧？”

“岂有此理！”罗明生听她之前一番话，只觉这儿大胆，忽听她说自己有遗憾，更觉她无礼，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她，“长辈的事，岂是能任由你胡说的！我一直当你是个安分规矩的，怎能说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你也莫将自己看得太重了，真当那小是为你逃婚蜀的么？好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他现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追着问他的踪迹，学学范氏，去寺里吃斋念佛，为他祈福方见你的真心！”

魏书婷羞愧难当，为自己辩解辩解，仙姑一声清冷冷的笑忽在后响起。她急忙转去看，却不知仙姑何时撑着病躯了屋，此时正懒洋洋、病恹恹地扶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罗明生，问了一句：“铁，你有遗憾么？”

罗明生被她当着后辈的面唤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名儿，早已羞恼得脸面耳似火烧。因见她在病中，不好甩袖就走，略有些不自在地对魏书婷说：“我还得去一趟周家。儿对愚侄的心意，罗某已尽知，会将你的这份心意写信告知他，也算是让他有个盼。儿也莫再为他犯傻涉险，安安心心在家等他回来吧。若西战况顺利的话，今年年底，该有确切的消息了。

“但我也要提醒你——他若回来了，仍是要与范氏完婚的。那时，你若执意要与他相守，想要见光，便只能为妾；若是私逃，便是连妾也不如了。儿其实是个明白人，应当知晓依了父母之命，方是最好的路。望你好生掂量掂量，莫情用事误了自己一生。告辞。”

魏书婷木然地看着他消失于繁之间的清瘦刚正影，整个人如同被人从红柳绿间拽至了冰冷黑沉的湖底，难受窒息得几厥过去。

罗明生最后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扎了她的心，将她、红彤彤的一颗心刺得血模糊、不堪目。

原来，她自以为的情，在他人看来，微如尘土，贱似敝屣，本就不得到同等的眷顾与厚。

“儿现今该看清了罗家人的嘴脸吧？”仙姑缓步踱过来，在罗明生先前坐过的椅上坐下，笑着说，“魏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在他罗家人里，也只给他罗家孙妾婢。他家如此低看贱视你，你为他毁了脸还不够，竟还意图涉险去寻他，就这样自取其辱么？”

魏书婷揭开面纱，低默默着脸上的泪。咸的泪浸左脸上的伤，又疼又，她不敢用手去挠，只能用衣袖去揾。

“仙姑是故意要让我与罗教授见一面的么？”良久，魏书婷才嗡嗡问。

“我不过是想叫你死心。”仙姑抬眯看着碧蓝天空里的云，慢悠悠地说，“罗二爷还算是他家里较通情达理的人，但为了家族，他一切皆可抛，儿女私情又算什么？他同情你们这对不能相守的苦命鸳鸯，让你妾，他觉着已是成全了你们。你看，这就是这世间的男人，自以为是，贪婪好，好似世间女都乐意与他们为妻为妾一般，真是虚伪自负得令人不齿！

“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心，罗意也是男人，自然也想要妻妾成群。你若不信，可在他回来后当面问问他，若你愿小，他不会抗拒娶范氏为妻的。”

这时，魏书婷已拿不准罗衡的真心了；再想到自己容貌已毁，心中愈发没了底气，只垂着，低而定地：“我宁可像您一样终不嫁，也不与他为妾！”

听言，仙姑目赞赏之：“你若真能从这尘世情网里逃来，倒是可与我个伴。”因想起了难产而死的亲妹，又幽幽叹着，“女人遇上男人，便是一场悲剧。琼伢不听我劝，满心喜地嫁给了她自认为的如意郎君，结果呢？若没有男人，她定活得好好的！而在她受苦受罪，甚而临死时，她看上的那个男人能为她什么？不过是伤心一阵，转便会另结新，旧人也不知被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魏书婷并不完全赞同这番话，小声反驳：“世上男并非全是负心的。”

“看来不到最后一刻，儿是不会对罗意死心啊！”仙姑斜睨着她，又怜又嘲，“好了，我不你现今就死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魏书婷也不好厚着脸赖着不走，临走前，温声关怀了一句：“望仙姑保重，早日康复！”

仙姑闭懒懒挥了挥手：“不送了。”

魏书婷心事重重地了回馆，车上的墨香忙撑伞将人扶车里。

车窗格里有日光渗来，墨香忙放下青布帘，挨着魏书婷坐下后，便问了一句：“我们这时候就回莫衙营么？”

魏书婷没心没思地了，便右手撑、歪在车上开始闭目假寐。

一盏茶的时间里，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似乎了梦，却丝毫不记得梦见了何人何事，只觉浑疲，乎乎的，心里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