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么说，”周丹旐吃一年糕，眉弯弯地说，“只是我在街上找来的一些闲汉，来你家讨债的。”

众人吃过两盏茶，罗衡方才带着周家那一对扮男相的姊妹同来。

许荆光听到动静，见是熟人，面上忽有几分羞赧，与小童说了两句话，便起朝门外的文卿走来：“静缘兄如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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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前，她又转到许荆光后，贴耳对他说：“夜里从你家搬走的东西，我会托

文卿默然无言，被他又送了一里路，方才分手作别，约好日中时分相会。

“你这时候要同我‘授受不亲’了？”周丹旐将他的手臂举起，笑着说，“当日风浪打翻船，我落后，可是你主动里，用你这双手臂对我又搂又抱，还摸了不该摸的地方，那时候你的统何在？”

文卿却不懂了：“怎么听你意思，却像是不想她放下？”

他怕自己扰了大家的兴，便提想去附近走走。魏然自然由着他，遣了一同来的顽石、瘦石跟着。

许荆光送了他两里地，临别前，忽笑着问了一句：“静缘兄，你对她究竟有无心思？”

魏然见他几次三番要走，知晓留会坏了情面，只得惋惜：“兄既执意要走，我不好一再拦着你，只能盼来日再会了。”

“请便。”许荆光并不看面前的人，起便要离席。

许荆光并不知今日这场聚会还请来了周家的人，见了当日与他争标的周丹旐，如何还能坐得住，起便要走。

“哥哥如此不待见我，是为当日夺标的事么？”她仍旧笑得明媚，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今日有这些人在座，我便将当日的真相说来，也好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许荆光眸光沉了沉，缓缓笑：“也没什么事，不过是遭了贼，被那些贼搬空了家里的东西，雇请来的那些人都走光了而已。”

至日中时分，放鹤亭内已铺毡设炉，侍女们忙着煮茶烧汤，芝麻拌白糖年糕、荠菜饺及一应茶果饼铺满毡席。

周丹旐却用箸尖沾了年糕上的白糖送嘴里，笑得一脸灿烂明媚：“你不好奇我为何会知你家里才发生的事么？”

周丹旐听他说了自己这些坏德行，一时忘了言反驳，却是她边的周丹葵徐徐：“许家哥哥莫非忘了，姊姊在你下救她之前便夺得了标，且要将标让给你，你却不肯要。如今，是你颠倒是非，斥她为又伪又又毒之人，这又该如何说？”

许荆光往文卿边挪了挪，冷冷：“与你无关。”

许荆光心中咯噔一下，终于偏正视她的眉：“那是你家的人？”

然，周丹旐却并不放他，一手死死着他的手臂，手上的劲儿不似女，许荆光挣不开。

文卿知晓他中的“她”系谁，坦然相告：“你何必自寻烦恼呢？直至今日，我不过只见过她两面，除了当年灵隐寺机缘巧合碰到，与她说过几句禅语，便再无其他。况我已娶妻，而她也已与魏小贤弟订了亲，我又怎会生那般心思？你……又为何不肯放下她？”

文卿只苦婆心地劝说，前许家二老却领着南家的一对姊弟了门。那许老爹在前未见到许荆光的人，见厨房里有烟火，便寻了过来。

文卿安抚：“既来之则安之。”

次日一早，天雪初晴，街巷里便有除不洁者①挨门挨唤主人家倾倒粪、腌臜之，沿街的积雪也已悉数被清扫净。

“不敢忘。”

周丹旐却：“我今日来不是为这事，你若要替你那两个养兄还债，赎回他们，日后来找我吧。”

许荆光：“你不知，你当年在灵隐寺里的一番话，不但动了她的凡心，也动了她的禅心。她若放下，便是弃了因你而动的凡心，从而了禅心。她若了禅心，我怎敢又以凡心去动她，只能死心了。”

了，么么哒(●\？\●)

他再看如今这个凄凉破败的家，桌椅杯盘狼藉，屋内一应衣衫布匹、碟盏皿皆被洗劫一空，连家中的仆从也连夜走得不剩两个了。

年糕、饺是魏然一早便吩咐清泉让平湖酒楼好，看着时辰送上来的，从汤里捞来仍是腾腾、香的。

第102章

周丹旐：“我们也不要你来送。家里有人在山下等着，诸位自自在在赏梅吃茶吧！”

许荆光犹自不肯待下去，那将将亭的周丹旐便径直朝他走来，笑容可掬地说：“许家哥哥别来无恙！哥哥能否挪动些，让我与妹妹席？”

许荆光冷笑：“我与她是无仇大恨，只是瞧不上她的行径。早知今日你们也请了她来，我便不来了。”

她又对许荆光说：“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大大恶的人，也不怪你不肯与我同席了。今日来，我也是来求一个结果，如今知晓了你不待见我的缘由，我便不留下来污了你的。你呢，就同你这帮朋友好好聚一聚吧！”

许荆光因边坐了个故作矜持的周丹旐，再香的吃他也咽不下去。

如此，许荆光也不指望他了，亲往厨房来凿冰取。无奈冰结得太厚，木、砖块皆不济事，他便取了菜刀来凿。好容易凿破冰取了，他就着这雪一般凉的洗了脸，又亲往灶台边去生火。

许荆光冷着脸：“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你松手，男女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统？”

许荆光想到家中还有这一大堆烂摊要收拾，歉然：“不是我要拂你面、驳魏小哥儿好意，只因家中昨夜遭了事，怕是不开。”

见他主动提起了家中的变故，文卿便趁势关心：“你不提起，我也不敢问你——你家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文卿虽好奇他家里的遭遇，但因知晓他是个清好面的，不便胡打听，只：“今日冬至，魏贤弟在孤山放鹤亭攒了个局，特邀城内外的相识之人赏梅吃茶。他因骨伤未愈，不便亲来邀你，便托我来请你，还望你日中赴孤山相会。”

他鲜少下厨房，对于生火饭的事并不拿手，灶膛里的火燃了又熄，只是烧一锅也烧得满屋里都是烟。

见有客人在，他草草与文卿见了一礼，便拉过许荆光，附在他耳边说：“我与你娘请来了你姑母家的湘儿与哥儿，去会会吧。”

他实在耻于与这等人为伍，终是耐不住说了一句：“对不住，许某实在无法与此等女为伍，容许某先行一步。”

“你不要胡搅蛮缠！”她能当着众人的面讲这事，许荆光愈发看不上她的言行，据理力争，“龙舟竞渡是男儿的事，你着令兄的名参赛，欺骗众人，是为伪；借落之际，佯装溺将亡，却在我只顾着救你时，趁机夺标，是为；受人救助不知恩，反倒颠倒是非、污蔑陷害，是为毒。如此又伪又又毒之人，有何面目谈‘统’？”

许荆光并不惊讶，只：“打冷来。”

说着，她便拉着周丹葵起，与在座的一一赔礼歉，而后：“年糕吃了，夺标之事也说得明白了，我与舍妹便先走一步了。”

沈潜忙推辞：“我就去附近转一转，不用跟着我，让他们在这儿吃饺年糕吧。”

文卿并未回莫衙营，一个人先往孤山放鹤亭来了。

文卿在附近赏玩了一番，登上台上的放鹤亭时，莫衙营的众人已围坐在亭中，许荆光亦如约而至，只不见罗衡与周家的一对姊妹。

边，周丹旐忽倾过来，在他耳边笑着问了一句：“听说你养父母家昨夜被人砸抢得一件值钱东西也不剩了？”

放鹤亭在孤山之北，沿湖一带朱砂、绿萼红白相杂，红得烈，白得洁净，枝上吐幽香、雪堆银装，冰清玉洁。

许荆光吃了一惊：“你才是背后放债的债主？”

“要放下谈何容易？”许荆光浅笑，“她若肯放下你，那时候，我应也死心了。”

此行，受沈昭之托，魏然还带来了在他家客的沈潜。这少年与魏然一般大小，却十分胆怯害羞，旁人只要与他说话，他便羞得满脸通红，不是，便是摇。

“缸里的冷被冻住了，”小童沮丧地似要哭来，“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凿不开。”

许荆光一早便不见了养父母，方知这两位老人天未亮便门往南家去了。

毕竟不是无知小孩，他这样说，魏然也不持，只嘱咐他早些回来，便任由他去了。

魏然遂笑：“既然是过冬至，大家先吃饺、年糕吧。”

他不肯如实相告，文卿也不好问，再次邀请：“我在众人面前夸了，说定能请动你，不想是我看了自己。留仙真不肯看我面上，去赴今日这场约会么？你家里的这堆烂摊，我可找他们几个过来帮着一起收拾，能省你不少力……”

“那敢情好！”周丹旐喜，“哥儿可别忘了！”

文卿赶拉住他，在他耳边好声好气劝着他：“输了标不能输了男儿的气度。这回请你们来，是为了贤弟的那幅画，况你与周姑娘又无仇大恨，你也不妨与她好好谈一谈。”

恰逢此时，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父俩送文卿了后厨，正与前的南、南湘碰了个正着，文卿一一见过后，目光在南湘上停留了一瞬，便了许家大门。

魏然只觉自己这个东主得很是糟糕，当下也有些扫兴，便撑起笑容说：“今日怠慢了二位儿，他日，让舍妹个东，再请两位相会。”

文卿寻到此，在烟雾缭绕中，见许荆光与那小童手忙脚地添柴生火，被那烟呛得直咳嗽。

因自己不便相送，他只能让请来两人的罗衡再去送一送，罗衡笑着埋怨：“我何时成了供你使唤的厮儿了？”

他吩咐小童去打来洗漱，那小童去了不一会儿，却是空手而回：“厨房烧火的婆也走了，锅里没有。”

因南家姊弟的突然到来，许荆光心思几转，最后应了一声：“你放心，我会去的。”

【天启元年冬·放鹤亭】

罗衡早已拦住了他的去路，笑：“今日既然了这亭，没小年弟的话，一个也不准走！”

从前，许荆光只当这女不知廉耻，今日方知她也是个不知德的人。

许荆光眉心微动，下意识向文卿望去，却见他神如常地朝自己笑着：“既是贵府来了客人，文某便先行一步了。孤山放鹤亭赏梅吃茶，盼君来相会。”

许荆光被她这不轻不重的话驳得哑无言；周丹旐却蓦地松了钳制他的手，笑着对边的妹妹说：“他那时一心顾着救我，哪能留意到我早已夺了标呢？妹妹不可冤枉了他。许家哥哥是清正洁之士，不会故意颠倒是非的。”

好在昨夜那伙放债的没有洗劫厨房里的菜蔬米粮，不至于让家中这几人吃不上一饭。

说着，他也不顾许荆光的脸，生拉拽地将人重新回到文卿边坐下，又安排了周家姊妹坐在一旁；他自己则挤在魏然与林知泉中间坐下了，看着魏然说：“人，我们都帮你请来了，后面如何待客就是你这个东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