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打断他，转又对着暗卫，“我问你，假如让你去码探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货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你打算怎么问？”

见萧钰一直看着他，暗卫沉声回答：“在下会伪装成货商或力夫，与人攀谈，暗中观察。”

“这得观察到猴年月去。”魏芷向萧钰侧靠了靠，“打个商量？”

萧钰笑了笑：“你在怀疑我手下的能力？”

“公主不觉得手下这些木桩查事太死板，有些地方，他们不去，也问不话，让我去，市井胡同，三教九，我比他们熟。”

萧钰静静看着她：“你要什么？”

“还是公主痛快。”魏芷一拍大，“第一，我单独行动，第二，我需要些银钱打，不多，够用就行。”

“可以。”萧钰应了她的要求，随即对暗卫，“你们原来的安排查便是，另外，拨一笔银给魏姑娘，若此后还有需要，不必过账。”

这是准允了魏芷独自行动。

魏芷已经好了磨泡的准备，此刻显然有些意外萧钰答应得这么脆，给钱给得如此快。

她站起：“那就这么着。”

说完，又地甩下一句：“话说在前，查的到查不到看运气了，银我可不还了。”

话音未落，魏芷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了院，留下院内几人面面相觑。

“丫，这人真的靠得住吗？你就这么轻易给她拨了银。”杜蘅直摇。

萧钰望着魏芷消失的方向，脸上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放心的神，“她想要银，就给她，此前魏姑娘也帮了我不少忙。”

“师父可记得我在上京黑市买到的太岁和雪参？就是自魏姑娘手中。”

杜衡脸变了又变，难以置信：“那丫还是个□□贩？”

＊

两日后，落雁关的黄昏，天际残霞如血铺开。

关隘依旧巍峨，营地里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沉重的、粘滞的悲伤。

雪白的招魂幡在营稀稀拉拉地飘着，像一未愈的伤。

萧钰在营地外勒。

还未通传，一个睛红、甲胄上还沾着涸泥的校尉快步迎，见到萧钰，嘴哆嗦了几下，才哑声：“殿下，您来了，小她……”

萧钰心下一沉，翻下：“带我去见她。”

校尉引着人穿过气氛凝滞的驻地，径直来到角落的一个营帐外。

这里曾是刘荻日常练武、与下议事的地方，如今空寂静，营帐后坡那棵老柿树下，一个影背对着他们，孤零零地坐着。

是刘翎冉。

她没穿往日那彩艳丽的衣裳，只着一件素白麻布的外衫，发草草挽起，没有任何饰。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仰看着光秃秃的柿树杈，一动不动。

脚边，落着几颗稀烂的柿，早已变成了难看的褐。

“刘翎冉。”萧钰轻声唤。

刘翎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也没有应答。

萧钰走上前，在她旁蹲下，这才看清她的脸。

与金陵辞别后相比，刘翎冉瘦了许多。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睛，那双曾经明亮如火、灵动飞扬的眸，此刻空的，望着虚空，没有焦，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来了。”萧钰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刘翎冉终于慢慢转过，神迟钝地落在萧钰脸上，看了许久，她的嘴翕动了几下：“他没回来。”

只四个字，就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的因泣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线天的石……把人都埋了……”刘翎冉断断续续地说，“我爹……我爹他说过，将军要死也该死在上……”

萧钰握她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任何言语在此刻的刘老将军的死去面前，都苍白无力。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倾诉的人，刘翎冉转过脸，里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是痛苦，更是无边的自责与悔恨，“那天早上……他看了我一……我明明看到他想跟我说什么的，可我……我因为民的事还在跟他赌气，我扭过没理他，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说……”

她浑抖得厉害，声音破碎不成调：“如果……如果那天我拦他一下……或者我提醒他那天要下暴雨……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我在落雁关，他才急着回来……”

“不是你的错。”萧钰回握她的手，“影蝎卫太过狡诈狠，利用了所有为人父者的肋，错的是设计的他们。”

刘翎冉怔怔地看着萧钰，中的泪终于决堤，却哭不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涸的眶里落，砸下，冰凉一片。

须臾后，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稍稍挣脱，将脸埋在萧钰肩，压抑地、从内心发小兽般的呜咽。

这是刘荻死后后，她第一次真正哭来。

萧钰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靠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翎冉的哭声渐止，变成低低的噎，她抬起，用袖胡抹了把脸。

“等南疆打完仗，我亲自送爹回京。”

萧钰不知，刘翎冉率亲卫去一线天裹尸的那日，她一滴泪都没有。

那天天气沉，暴雨初歇。

亲卫队伍沉默地行在通往一线天的小上。

越靠近，气氛越发凝滞，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若有若无，属于死亡与烂泥的沉闷气息，就连远山峦的廓也显得格外狰狞。

一线天峡谷那如同被斧劈开的现在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前的景象远比传的更为惨烈。

谷几乎被崩塌的岩完全堵，只留下狭窄扭曲的隙，透过隙向内望去，可见谷底堆积着厚厚的石和泥沙，许多地方仍有浑浊的血积成浅洼。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将士上的残布碎片，一切生前的事七八糟地散落在石之间，有些甚至半掩在泥土下，只微小一角。

几只腐的乌鸦在崖盘旋，发刺耳的鸣叫。

没有一完整的尸首。

石的重量，早已将血之躯与这片土地碾磨在了一起。

刘翎冉站在谷，绷得笔直，脸惨白如纸。她没有立刻去，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埋葬了她父亲和两千将士的谷底。

许久，刘翎冉一气，那气息里带着血腥和腐臭的味，她率先踏了那隙，亲兵们默默跟上。

谷内光线晦暗，气氛压抑。

每走一步，脚下都能踩到的石块，或是陷尚未凝固的泥泞中。

亲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翻找，动作极轻，害怕惊扰了安息的亡魂。

每每找到一件能辨认属于某位将士的遗，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沉默。

刘翎冉缓慢地、一步步地向峡谷走去。

一边走，目光一边扫过每一痕迹。

岩上有刀剑砍凿的印记，石里卡了不少箭镞……

这里仿佛能听见两千将士最后的怒吼与哀鸣。

一块半人的岩石引起了她的注意。石块压着一片玄铁甲胄的残片，上面沾满泥污。

刘翎冉和一名老亲兵颤抖着搬开石块，从那下面，掉了一样东西。

是枚帅印。

印沾满污泥与暗褐的血垢，上面的字迹依旧倔，清晰可见。

印钮上，缠绕着一缕被血浸透、早已发黑的丝线，那应该是赤红的缨穗。

老亲兵将帅印送到刘翎冉面前，老泪纵横：“小……这是帅印……”

刘翎冉缓缓伸手，接过那冰冷沉重的玄铁。

然后，她对着这片一线天这片浸透鲜血的谷底，重重地、缓缓地，磕了三个。

额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没有落泪，只是用尽全力气，在心里嘶声：

“爹，您和将士们的血，不会白。”

“请你们安息。”

“南疆的大门，永远有人驻守。”

话语无声，两千亡魂的回应同样无声。

亲兵们开始收敛能找到的所有遗，哪怕只是一片衣布，一块残躯。

他们打算在这谷之外立一座衣冠冢，让英魂有所凭依。

待到南疆安定，再带所有人归于各家。

离开时，刘翎冉最后回望了一一线天峡谷。

夕的余晖勉穿透云，给冰冷嶙峋的石镀上一层凄艳的血。

她着手中的帅印，直至玄铁膈得手指生疼，显红印，她才堪堪松手。

【作者有话说】

晚安呀[星星]

啊啊啊这周申请了15000字的榜单，但是截止日期就是今天晚上12……还有1800字没写完……写不完了……直接摆烂睡觉！

第103章 剪除羽翼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南疆将士悲切。

境内有蛰伏的‘夜枭’, 边境有虎视眈眈环伺的群狼。

刘荻一死，他们如嗅到血腥气的鬣狗，汹涌扑来。

在一线天外收拾完遗, 立好衣冠冢后, 军队回到落雁关，而此前刘荻派往抚平城的八千兵，则继续驻扎。

冰冷沉重的帅印递到了刘翎冉的掌心, 也压在她的肩。

夜晚的落雁关，警戒森严, 加派了比往日多三成的人员值守巡逻。

主帐中，大的舆图展开，刘翎冉单薄的影被烛火投在墙上。

她穿了一利落的玄劲装, 长发束成一利落的尾，发绳尾端有一小截赤布条，英气飒。

今日傍晚，落雁关收到几分急报。

西线三烽燧一夜之间被毁，役鸟全失，传讯中断。

边境土司集结私兵，借保境安民, 实则在挤压民，试探大夏军队反应。

关内三家米行今日同时抬价, 市井言四起。

落雁关外一百里地发现不明烟火信号，疑似影蝎卫联络。

一条条突如其来的消息, 像一暗箭, 扎向刚失去主帅、人心浮动的落雁关大军。

帐中众将、幕僚屏息凝神, 神复杂。

刘翎冉的目光落在犬牙错的沙盘上, 从落雁关蜿蜒的防线, 扫过被毁的烽燧，最终停留在一线天。

那标记了一面红的旗。

“诸位将士。”她抬起，声音不，清晰地落每个人的耳中，“我知关外群狼环伺，关内暗涌动，老将新丧，人心惶惶，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更不能气。”

亲卫：“说得对，我们大老爷们都还在，一寸山河，绝不会从我辈手中丢失！”

“凡犯我疆界，害我将士百姓者，必以血偿，绝无宽宥。”

萧钰看着这样的刘翎冉，心中百集。

议事的灯火燃至后半夜方渐次散去。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1]

记住，你的背后，是关内的数万百姓，是千里国土。

你手中的剑，可以收，但绝不能。

刘荻的字字句句犹言在耳，重逾千斤。

今夜，耳畔只剩穿堂而过的凄冷夜风。

老将是南疆的一座巍峨的山，只要他在，边境的天就塌不下来。

现在，山崩了。

国危思良将。

朝廷需要良将，边境需要支，落雁关需要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