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贺修筠称又要事，将现场秩序给了魏青山，与刘翎冉一同将萧钰送回府。

魏青山勤勤恳恳，未有怨言地接过所托。

车抵达公主府，冬瑶打起绐纱轿帘。

萧钰目光熟稔地落在贺修筠上：“不方便，劳烦贺将军同上次一样，抱本去吧。”

她的话里话外带了几分使唤意味，居临下，不显轻浮。

贺修筠声音温和徐缓，低低飘耳中：“怎算是劳烦？”

几名仆从神各异，公主与其让抱去，都不愿等小撵。

刘翎冉幸灾乐祸，上回趁她“熟睡”抱人去被拆穿了。

一轻，双脚离开车舆，贺修筠动作轻缓，避着间伤将萧钰揽腰抱起，送至内殿。

……

两人走后，暮网已然铺开，梁映仪掐着她空闲的来到内院。

贺修筠抱萧钰府，已是第二回 ，府内上下皆知，梁映仪也不例外。

院内小案上，摆了副紫竹棋盘，萧钰正捻一颗黑，落在天元位上。

梁映仪落座在她侧，斟酌字句，将心中忧虑：“贺将军是清风朗月，品行端正之人，但……男女之事素来难以自控，殿下与他在一时，莫要被欺负了。”

梁映仪说得这般直白，饶是她不想明白也难。

萧钰双颊不觉染上意，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她心下否认，与贺修筠……分明还未走在一起，连心意都还未剖白。

萧钰沉声：“知了，多谢姑姑提醒。”

梁映仪又：“殿下，这是徐熹姑娘府要用的籍和份证明。”

时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已来到了徐熹府的日。近两日，萧钰宣徐熹过来，她脸上的疤痕已然消失，与正常肌肤无二。

“有劳梁姑姑。”萧钰接过文书，端详一番，梁映仪办事素来细可靠，各方面置备得十分妥帖，事无细。不仅是手上的一纸份文书，若官服依照徐熹的籍，去当地查探此人，也能完完全全对上号。

“再为她添置些银钱。”萧钰将文书递还给梁映仪，“明日一同于她吧。”

萧钰不是奢靡的，但在京中有银钱傍，行事会方便许多。

“皇上听闻您受伤，派人送了些里祛疤痕的伤药，臣放在鹿鸣轩的小案上。”

萧钰应了一声。不怪梁映仪没及时告知她，公主府鹿鸣轩的伤药，未必逊于中的御用之。

梁映仪又：“皇上边的苏公公传话说，让您安心养伤，等过几日一同去香云寺为皇后娘娘祈福。”

先前明德帝便同她说起过此事。萧钰暗自腹诽：父皇下药的同时，还不忘一帝后情的戏码？

梁映仪知晓其中关窍，本应是明德帝的关切之语，方才传达话时，声音已夹霜裹雪。

思绪如缕，许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

“梁姑姑。”萧钰突然唤了她一声。

“殿下。”梁映仪应。

萧钰沉不语，梁映仪依然端庄肃正，不急不恼，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说——”萧钰清透漂亮的眸连于如夜，“此间是否有神佛？”

“殿下是在担忧皇后娘娘的吗？”梁映仪的并未答她方才一问。

萧钰垂眸，轻轻地叹了气，“此前贺将军对我说，母后吉人自有天相，香云寺祈福是其一，但我更寄希望于药理，我与师父当尽全力救治母后。”

毕竟，她是很幸运，陈皇后就未必如此了。

梁映仪对陈皇后中毒一事也扼腕悲叹，但人之能力有限，萧钰尚且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梁映仪观棋局，黑方一落下，宛如青龙，气势磅礴；白一方则灵活应对，宛如灵猫戏鼠，轻松化解。起先气氛焦灼，不相上下，几手过后，白逐渐落了下风。

她自十来岁便待在陈皇后侧，是看着萧钰长大的，后来到公主府，更是尽心竭力。陈皇后一病成了萧钰的心结，宽的话说，无济于事。

梁映仪的目光与她对上：“殿下，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事不去，唯业随。”[1]

萧钰意料之中，梁映仪并未说那般安她的话。

梁姑姑的，一直没变过，严肃可敬。

尽人事，听天命，即可。

二人似话家常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耐心等待对方的下文。萧钰的素手又捻一白，“生死掌握在圣人与天命手中，未免荒谬草率。”

否则还要医者作甚？

梁映仪鲜少失仪，静寂廊前，她望着前兀自对弈的少女，久久不能回神。

她一人，纵黑白二相互博弈，一方试图包围，另一方则努力突围，棋盘中上演激烈的攻防战，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可能全盘皆输。

一直觉倏然浮上心，正如棋盘之上无声翻涌的浪，萧钰所挂心的，或许不止是陈皇后的病情。

良久，梁映仪开。

“殿下问我是否信神佛，臣只读过些诗书经文，不曾供奉叩拜，故无法回答此问。”梁映仪面上少有地挂了柔，神清亮澄澈：“但不论万事因果能否得偿所愿，惟愿殿下抱诚守真，恪守不违。”

萧钰敛眸沉声：“谢谢你，梁姑姑。”

她很少与人倾诉，虽未说些什么要事，萧钰的心底却是意。

梁映仪并非不近人情的刻板之人，前世今生，在她心中都不是。

萧钰从青釉棋罐中捻一颗玲珑剔透的白，棋落盘的声音在静谧夜中飘。

很轻，径直敲在人心坎上。

紫竹棋盘上，黑先行，前一刻占领上风，刹那间又被绞杀殆尽。

无常执黑，医者执白。

她是“无常”，亦是“医者”。此手是白棋落，落棋盘右上方，医活了整局棋，而这一式在棋在谱里叫“妙手回”，亦称“医者胜天半，亦胜死神一局”。[2]

观棋不语，黑始落天元至满盘皆输，从始至终，梁映仪未与她谈论棋盘上的任何局势与玄机。

萧钰本来不信世间有神佛与奇事的。

此刻，她心下松动。

至少她是幸运的。

重来一遭，离经叛，也再无回路。生死祸福，都是自业自受的果，不论今生能否善终，她都要在这条上走到黑。

世间人命运多舛，生来便作沙砾。此间神佛慈悲，她愿三跪九叩，拜之谢之。

＊

已是时正，镇国公薛府。

夜凄凄，重重树影笼罩，院幽阒静。

一黑衣男人绕过府邸的一角，猫儿似的无声无息，全然掩于如墨夜中。他亮了隐蔽的灯笼，小心翼翼地将纸条笔杆的细竹筒，藏在一块砖的泥中——那是与公主府用密函联络的特定地。

忽地响起几声虫鸣，衬得这夜越发寂静。

公主府的内院，仍燃着一盏小灯。

“。”她朝夜唤：“过来。”

黑夜中渗一人来：“属下在。”

萧钰目光落在紫竹棋盘上，问她：“办得如何？”

“回殿下，镇国公府‘影亥’方才来信，已经安置妥当，平日在府内负责打扫院和走廊，偶尔帮厨。”

加之此前萧钰给了一份镇国公府的布局图——那是她凭借前世记忆画的，‘影亥’的任务格外顺利。

“告诉他，又要事再传信，不要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