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一个面容和蔼的老便走灵机堂，俯对荀知命行礼。

荀知命赶快将对方扶起来：“汪大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有大功德之人，不必多礼。”

汪振海面赧然：“康郡王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荀知命：“汪医正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

汪振海看向书案边上站着的段灵墟。

段灵墟礼貌地纳了个福。

这汪振海她见过，上元节宴，澄华郡主萧妍被枣卡住，太监着急忙慌宣来的太医，就是这位。

汪振海说自己的请求：“陆相的女儿在牧云渡落，回家之后便不退，陆相请了老夫前去。落霞湖，陆姑娘不识，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能活下来是万幸。今天一早老夫去给陆姑娘请脉，陆姑娘发已退，神好了许多，她告诉老夫，是康郡王府上的段姑娘救了她一命。陆公也在一旁，将那日段姑娘施救的过程概述一遍。不瞒王爷，老夫心中万分敬服，敬服之外，更有困惑。这救人方式闻所未闻，加之以往溺一旦发生，生还者甚少。所以老夫斗胆来王爷府上，想请段姑娘去太医院一趟，为我们授业解惑。”

荀知命同段灵墟对视一，见段灵墟没有拒绝之意，便开：“救人的法，段灵墟自当知无不言，让她随您公一趟，也是替我积些福德。只是汪大人，我这丫同旁人不同，她少时经历坎坷，遇到不少奇人奇事，颇有些惊世骇俗的见识。野，规矩也学得不好。若她说什么让诸位太医惊诧不满之言，还望汪大人回护她几分。”

段灵墟听了这话，抿了抿嘴，荀知命虽然说她不是，但还是维护她的，你别说，这小还够朋友。

汪振海赶：“康郡王客气了，段姑娘的本事，经过上元节一事，太医院的诸位同僚心中有数，敬慕还来不及，岂会心生不满忮忌。”

荀知命应允，段灵墟放下手中纸笔，随汪振海，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位于城西北，离着陛下和各位娘娘的居所不远。

段灵墟到的时候，太医院的众人和尚药局的女官都已聚齐迎候，阵仗大得让段灵墟有些张起来。

她是学生制药的，本科的时候，她们专业和临床医学确实有很多重复的科目，但都是基础学科，比如解剖学、病原生学和病理生理学这些，研究的还是人类生病的基础逻辑。

但真到了治病救人这一步，那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需要耕的领域，她完全是门外汉。

现下这些搞临床的齐刷刷站在她跟前，等着她讲课，这不倒反天罡吗，她属实是有些不知所措……

看了段灵墟的张，汪振海言安：“他们今日来，都是想跟段姑娘讨论学习一下溺之人施救的方法，段姑娘莫要局促。”

“嗯。”段灵墟，僵地抬起手：“那个……大家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段姑娘这个招呼打的，很不常规……

段灵墟吞了唾沫：“那咱们……开始？”

尚药局的一个女官先上前一步：“在下尚药局女医程辛夷，午间听医正大人说了段姑娘救人的法，跟我们之前的方法全然不同，想跟段姑娘讨教一番。”

程辛夷姿态谦卑，但神情是迫切的。

里最关心溺问题的，还真不是太医院这些男大夫，而是尚药局的女医官。

后的娘娘们或为了陛下争风吃醋，或为了份地位相互斗法，后的湖泊潭、池井，年年都要葬送几条命。

捞上来的妃婢，浑透，贴着，若是夏天衣衫薄，还会隐约看见胴的廓，为了顾及这些女还有陛下的面，初始的救治往往不请太医院的男医者，而是请尚药局的女医官。

然而溺之后，真正能救过来的微乎其微，女医官一旦摊上一起溺案，虽不至于掉脑袋，但罚俸都是一年起步，上不封。关乎生计，大伙儿怎能不着急。

程辛夷求知若渴，将之前她们用过的法跟段灵墟讲了一遍，想让她指这些法到底哪里了谬误。

段灵墟仔细听着，程辛夷说的这些方法，有许多是旧时医术上留下来的，也有民间的野方法。

目前被广泛应用在溺施救上的，有这么几：

其一是行法，就是让溺者横趴在背上，牵着走，利用颠簸和重力把喝去的排来。那日牧云渡，陆寒亭和曾闻就想用这个方法救陆寒酥。

其二是倒挂法，背着溺者奔跑，原理和行法大致一样。

其三是埋灰法，用灶灰或者泥把溺者埋起来，用压迫的方式将其中的排来。

这些方法奏了效，再用脐灸神阙，救治溺者。

段灵墟心想，中医咱们不懂，脐灸的法先不讨论，但这三个急救方式，实在是草率了些，能成功才怪了。

段灵墟暗暗组织语言，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他们听明白心肺复苏的意思。

“段姑娘？”程辛夷有些着急。

段灵墟尝试解释：“咱们都知，溺其实就是经过鼻，到了肺脏之中，导致人不能呼，从而死亡。你们用的那几个方法，原理是对的，就是想把溺者肺脏里的压来。可问题就在于，这几个方法都达不到排的目的。”

程辛夷困惑：“既然原理对了，为何不能奏效？”

“因为压力度不够。你们这几个方法最后排来的，很有可能是喝到胃里的，而不是呛到肺里的。”段灵墟转看向汪振海：“汪医正，咱们这里有假人吗？”

“有的有的。”老赶指挥太医院的年轻医者：“将针灸用的假人搬过来，快些。”

假人到场，段灵墟将它摆好位：“溺施救的第一步，诸位觉得应该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说：“想办法排不就是第一步？……”

段灵墟摇：“诸位可见过肺脏形貌？”

程辛夷：“有的，我们拆解过猪肺，有时候天牢里的罪犯尸首无人认领，汪医正也会和刑打招呼，刑会派仵作前来，跟我们一学习脏腑和肌理。”

“那肺脏是什么样的？”段灵墟问。

一个年轻太医答：“质地松，内气。”

“没错，肺是需要气的。”段灵墟：“排来的同时，气儿还得去。但是人溺之后，很有可能呛泥沙草这些，所以心肺复苏的第一步，一定要清理溺者的鼻，保证七窍通畅，要不然气儿不去，排也没用。”

段灵墟蹲下，开始清理假人的鼻，众人凑上来看，纷纷。

“再就是压了，也就是所谓的排。”段灵墟指着骨下半段：“位置要在这里，这里对于肺脏和心脏都是最合适的，既能将压来，又能通过压，保持心的节奏。”

汪医正有些明白了：“我听陆公说，姑娘压三十次，便往陆姑娘中送两气，此番动作缓急，可是跟人的脉搏呼节律有关？”

“正是！”段灵墟大喜，不愧是专业学医的，一就透，她接着说：“压度要在一寸半左右，度不够，肺中的不来，心脏的搏动也不会被压左右，不会奏效。但若过了，肋骨很容易断，所以诸位施救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好力。”

已经有不少医者掏纸笔忙着记录。

段灵墟赶补充：“人的肺脏一旦缺少气，从生到死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无论是之前的痹，还是今日的溺，抢救的时间，只有一炷香。”

程辛夷算了算：“一炷香……也就是说，心肺复苏的压和气，大概是五遍。”

段灵墟欣：“程女医你真的太聪明了！就是五遍。”

程辛夷很是伤怀：“所以之前的方法，不是只有段姑娘说的那些问题，太耗时间也是病人难以救治的原因。”

段灵墟赶安她：“程女医不要自责，医学是在不断步的，以你们……以咱们现在的条件，你们能想到给肺排，已经很有智慧了。”

程辛夷苦笑摇，但里有对段灵墟的激。

“那诸位，我从一遍。大家观一下，回练习一番就好。”段灵墟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心肺复苏不止可以救治溺者，街上突然倒的那些，也可以用这个法。但任何一个方法救人，都不是百分之百奏效，诸位尽力就好，莫要苛责自己。”

段灵墟示范了一遍心肺复苏，又让太医院众人了一边，她在一旁一一指导，回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灵墟一边着酸痛的胳膊，一边想，要不要给识草斋搞一搞应急演练，把心肺复苏加去，还有消防的三懂三会和四个能力……

之前在科学院读博，她对这些应急演练嗤之以鼻，如今自己一方天地，才知这些玩意儿它是真的有必要。

她刚寻思到这儿，便听闻秋堂一片哭闹，火光闪烁，这又是怎么了……

段灵墟先去灵机堂跟荀知命打招呼，荀知命在画画，画的是牧云渡的桃。

“荀知命我回来了，今天累了，不想练字了，我去吃东西就准备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