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她才转过，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小远……”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

“哎！我在呢！我在！”我激动得差起来，“你觉怎么样？还吗？想不想吐？”

她轻轻地摇了摇，试图撑着坐起来。

“别动！你别动！”我赶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回枕上，“你中暑了，刚才在厨房里倒了，你忘了？”

李雅婷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快，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哎呀，这破，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她苦笑了一下，声音虚弱得让人心疼，“炒个菜都能过去，真是丢死人了。”

“这有什么丢人的！这天得跟下火一样，你又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的，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我忍不住大声反驳，语气里带着连我自己都到惊讶的，“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别那么拼命，你就是不听！”

李雅婷被我吼得愣住了。她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大声地跟她说话。在她的印象里，我一直是个唯唯诺诺、连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的闷葫芦。

她看着我，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是一重新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这一刻，她才突然发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孩，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十二岁的脆弱外甥了。

“你这孩，还教训起长辈来了？”她虚弱地笑了笑，嘴角扯一个苍白的弧度，“我这不也是想趁着天好，多活嘛。大军不在家，我不谁？”

提到“大军”这两个字，我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那被我刻意压抑在心底的负罪和嫉妒心，又像毒蛇一样探了。

“他不在家，不是还有我吗？”我脱而，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雅婷瞪大了睛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被自己这句话震惊了。

我不知我是哪里来的勇气，敢在一个成熟女人的面前，说这样一句仿佛带着某承诺意味的话。

“你？”过了好半天，李雅婷才扑哧一声笑了来，虽然笑得很虚弱，但那熟悉的朗劲儿又回来了，“你连个锄都拿不稳，挑个能把肩膀磨破，你还想替我活？”

“我能学！”我急了，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愣青一样，一把扯掉搭在肩膀上的巾，指着自己脯，“我力气大着呢！我就是没过，只要你教我，我肯定能好！我以后每天都帮你活，你就在家歇着，饭就行了！”

“行行行，你厉害，你能。”李雅婷无奈地摇了摇，并没有把我的话当真，“等你把这手上的血泡养好了再说大话吧。哎哟，我的菜……”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又要坐起来。

“我都说了菜没糊！我都关火了！”我赶住她，“你现在必须躺着休息！我去给你倒！”

我转端起放在床柜上的搪瓷缸，刚要递给她，却发现里面的已经凉透了。

“我去给你倒温。”

我端着缸跑卧室。在转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

“谢谢你啊，小远。”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房上，砸碎了那些包裹在我心外面的、厚厚的自卑、怯懦和暗。

我回过，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

她被巾被半遮半掩着，脸依然苍白，但看着我的神里，却充满了真诚的激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

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到一前所未有的东西在我的腔里疯狂地生长、膨胀。

那不是望，不是那想要把她扒光、压在下发的兽。而是一极其烈的、想要把她护在后、不让她再受一苦的冲动。

我想保护她。

我想成为那个在她倒时能把她抱起来的人，想成为那个能替她扛起锄、挑起桶的人。

我想听到她用那虚弱但依赖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你”。

我想成为对她来说，有用的人。

自从考失利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是个让父母失望、被社会抛弃的垃圾。

我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偏僻的农村里，甚至还犯下了那不可饶恕的罪行。

可是现在，在这个闷的午后，在这个简陋的土炕前，我突然找到了一丝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