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泛红。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啊沈。"赵丽华的语气柔了一下，往回收了半拍，像一个在绷的弦上弹了太重的一下然后又轻轻拨回来的人，"我是真心为你好。你的情况我了解的，家里不容易，老陈那边还欠着债，思雨明年要考了对吧？学费、生活费、以后要是考上好学校的话还有这样那样的开支，哪样不要钱？"

提到思雨的名字的时候沈若兰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赵，"沈若兰开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叫你来是想帮你理清楚思路。"赵丽华往后一靠，转椅的椅背发一声拖长的吱嘎，"沈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用说太明白你也懂。我也不瞒你，沈总是我们片区最大的VIP客，他一个人的消费额占了我绩效的四成。四成啊沈，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他满意，我好过。我好过，你们底下单的也好过。他不满意……"

赵丽华说到这里停了。她的目光从沈若兰的脸上移开，往桌面左侧看了一，下微微抬了抬，朝那份违约金清算表的方向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的。但沈若兰看见了。

"你自己看着办。"赵丽华把这句话说完，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平淡，就像在说"你自己看着路"或者"你自己看着菜单"一样日常。但这六个字落在办公室的冷气里面，重量比这间屋里所有的文件柜加起来都沉。

沈若兰没有去看那份表格。她不需要再看。三个月违约金合计8400元。这个数字在她门扫到的那不到一秒钟里就已经刻在了她脑里。8400块。差不多是她一个月的全收。是思雨半个学期的生活费。是陈建国两个月的工资。

"赵。"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嗓里挤来的。

"嗯？"

"违约金这个事，合同上写的是提前离职才需要，对吗？"

"对呀。提前解除劳务合同，照合同条款第十四条，需要支付未满服务期限对应的违约金。你签的是一年期，现在才了两个半月，还有九个半月的服务期。违约金月折算，每个月2800。三个月的担保金就是8400。"赵丽华说这些数字的时候利得像在背乘法诀表，显然不是第一次跟人算这笔账了。

"我没有说要离职。"

"那就好啊。"赵丽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我就知你是明白人"的宽，"你不走，这个违约金就不存在。这张表放在这儿只是例行的人事程，每个员工都有的，不是专门给你的，你别多想。"

不是专门给你的。但放在最上面的是你的名字。红笔标注的是你的金额。

沈若兰没有接这句话。她低着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快凉掉的茶，茶汤的表面映天板日光灯的一白长条。

"而且沈我跟你说实话，"赵丽华又往前倾了倾，声音降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什么私密的信息，"你当初职的时候那三个月的违约担保金，是我帮你担保的。你还记得吧？"

沈若兰记得。职签合同的时候，合同里有一条要求新员工缴纳三个月违约担保金，也就是8400元。当时她拿不这笔钱，犹豫了很久。是赵丽华主动说"没事儿沈，这个我来帮你担着，从你后面的工资里每个月扣一就行了"。当时她觉得赵丽华这个人真是好，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现在她坐在这间二十平方的办公室里，着十七度的空调冷气，看着桌上那份红笔标注的清算表，突然觉得那个"好"的底下垫着一层别的东西。

"我记得。"她说。

"对嘛。我帮你担了这8400，你要是说走就走，我怎么跟上面代？"赵丽华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朋友在跟你掰扯一笔旧账，语重心长的那，"上面问我赵丽华你担保的那个沈若兰人呢？我说走了。上面再问那8400的担保金呢？我说……我能说什么？我自己掏腰包补上？沈你知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说来怕你笑话，扣完社保到手六千三。这8400够我一个半月不吃不喝的了。"

"赵，我没有说要走。"沈若兰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还要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被压得的弹簧。

"那就行了嘛！"赵丽华一拍掌，笑了起来，"沈你看你，我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张成这样。我就是跟你聊聊天，把情况说清楚，大家心里有个数。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些事不用太透，到了大家都明白。你说对吧？"

沈若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她把纸杯里最后一茶喝完了。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得发涩，她咽下去的时候咙收缩了一下。

赵丽华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巾了手指上话梅的痕迹，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扔桌下的垃圾桶里，投得很准，没碰桶边。

"你看沈，我这个人说话直，有啥说啥，你别介意。我觉得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得不好，恰恰相反，你得非常好。清洁质量没的说，翡翠湾那边的客给你的评分都的。但是呢，光把活儿好不够。你得让客觉得舒服。这个'舒服'是全方位的，懂吗？活得好是一方面，沟通到位、态度合、客有什么需求你积极响应，这也是服务的一分。"

"我的服务态度一直没有问题。"

"我知我知。但沈总反馈的不是态度问题，是合度。你想想，一个VIP客，一个月好几千块请你去服务，他提了一些额外的要求，你是不是应该尽量满足？当然了，特别过分的那不算，但人家也没提过分的对不对？人家就是说希望你更合一些。这个要求过分吗？"

更合一些。

沈若兰的牙齿咬了一下。很轻，没有咬声，但上传来了一阵压迫。

"赵，"她开了，声音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赵丽华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比刚才那些都宽了一，像终于把一块不好咽的东西喂了对方嘴里然后松了一气的那笑，"沈你别有心理负担啊，真没什么大事。你就当客给了一个改建议，下次注意一下就行了。你好了，沈总开心，我开心，你也开心。大家都有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不为。

沈若兰把空了的纸杯放在赵丽华桌的边角上，手指松开杯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她站起来。

"赵，没什么其他的事了吧？"

"没了没了。"赵丽华也站了起来，绕过桌走了两步像是要送她。

沈若兰转朝门走了两步。

"哦对了。"

赵丽华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不急不缓，像突然想起来的一件小事，像"对了你帮我顺手带瓶酱油"那程度的随一提。

沈若兰的脚步停了。她没有转，但她的后背绷了一下。

"沈总说他下周一下午想加一次服务。我已经帮你确认了。"赵丽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微笑的弧度，"别迟到啊沈，沈总最讨厌迟到。"

第三十九章 第二次清醒

1703的门铃是那低沉的电音，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

腔里面震了一下。

沈若兰站在门外，右手指刚从门铃钮上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钮表面那层冰凉的金属。走廊里的中央空调风在她两米的位置呼呼地，冷气顺着她的后颈浅蓝工作服的领里面。

下午两零三分。她看了一手腕上的电表。没有迟到。

赵丽华说沈总最讨厌迟到。

这句话在过去四天里像一鱼刺卡在她的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来。

门开了。

沈站在门，穿着一件灰的圆领T恤和一条黑的家居长，脚上是一双棕的质拖鞋。发梳得很整齐，下刮得净净，看上去就像一个准备接待朋友来家里坐坐的普通男人。

"来了。"

两个字。没有"若兰"，没有"沈"，没有任何称谓。就是"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快递。

"嗯。"她了一下。

沈侧让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