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扎着尾辫，穿着白大褂，正低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来，职业地笑了一下。

"您好，就这两样？"

"嗯。"沈若兰把东西放到台面上。

女店员拿起维生素C扫了一下条码，又拿起藿香正气扫了一下。"维C咀嚼片一盒19块8，藿香正气一盒12块5，一共32块3。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沈若兰掏手机打开付款码，女店员用扫码枪嘀了一声，收款成功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来。

"好了，给您袋。"女店员把两样东西装一个小白塑料袋里，在台面上推过来，然后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还需要别的吗？"

沈若兰伸手去接那个塑料袋，手指碰到袋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嘴分开了一条，上牙和下牙之间有一个字的距离，但那个字没有被发声音。她的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吞了回去。

"嗯？您还要什么？"女店员看着她，手还扶着扫码枪。

沈若兰的嘴闭上了。她摇了摇。

"不用了，谢谢。"

她拎起塑料袋，转往门走。白大褂女店员在她后说了一声"您慢走"，她了一下没回话。

推开药店的玻璃门，九月的光劈盖脸地打下来，她眯了一下睛。外面的度和药店里的冷气之间的温差让她的肤在一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然后又很快消下去了。

她站在药店门的台阶上，拎着那个白塑料袋，低看了一袋里的东西。一盒维生素C，一瓶藿香正气。

她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想问的那句话在她脑里转了一个完整的圈。每一个字她都想好了，语序都排好了，连语气都设计好了，用一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吻，像在问一件完全无关要的小事。

她想问的是：你们这儿有没有卖那助眠的药？就是吃了之后能睡得沉一的，不梦的那。

她想买一药。

不是维生素C，不是藿香正气。

是一能让人不某特定的梦的药。

那梦。

那从1703室的沙发上开始、从一说不清的气味开始、从一双温度偏的手开始的梦。那醒来以后心很快、睡透、嘴咬破了还不知疼的梦。那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起、不敢在日记里写下、甚至不敢在自己脑里完整地回放一遍的梦。

她站在九月的光里，拎着一个装了维生素C和藿香正气的白塑料袋，目光落在路对面的行树上。风从东边过来，动了梧桐树的叶，也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问那句话。

因为她知，这个世界上没有那药。

第三十二章 最后一杯柠檬

下午一五十五分。

沈若兰站在翡翠湾1703室的门前，右手抬到齐的度，指伸来，指尖对着门铃钮，停住了。

指尖和钮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厘米。三厘米的空气。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指腹上因为长期清洁工作磨了一层薄薄的茧，但指尖的肤还是很细腻的，能看到指纹的纹路像一圈一圈的漩涡。

她的睛没有看门铃钮，而是看着门牌号。

1703。

铜的数字钉在棕的木质门板上，字是那有衬线的罗，每一个数字都打磨得很亮，映着走廊上的筒灯光芒。

一。七。零。三。

四个数字。昨天在梧桐树下赵丽华在电话里说来的那四个数字。说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加速了半拍的那四个数字。她拒绝给那觉命名的那四个数字。

现在她站在这四个数字面前。真实的、理的、可以用手摸到的四个数字。铜是凉的，她知，因为她每次门板的时候都会顺手把这几个数字也一遍。

走廊里很安静。翡翠湾的层住密度不大，下午两是工作日的中段，大分住要么在上班要么不在家，整条走廊只有灯的光和中央空调风细微的嗡嗡声。她后的电梯门已经关上了，电梯正在下行，数字在：16、15、14。

五秒钟。

她在心里数了五秒钟。不是刻意地数，而是后来回想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停了那么久。在那五秒钟里她没有想任何的事情。脑里不是空白，而是一很稠的、搅不开的混沌，像一杯放了太多的咖啡，颜介于棕和白之间，你分不清哪个是咖啡哪个是。

然后她了一气。腔撑开，肋骨微微扩张，薄针织开衫的布料被绷了一下。去的空气里有翡翠湾走廊特有的那淡淡的香薰味，好像是柑橘加雪松，业每周会在公共区域的扩香里补一次油。

她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两声电音在门板后面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从里面走过来，大概走了五六步。

门开了。

沈站在门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把手，上穿着一件浅灰的圆领居家T恤，下面是一条蓝的棉质家居，脚上趿着一双灰的布拖鞋。T恤是那偏宽松的剪裁，但他材保持得好，肩线和肌的廓隐约撑在布料下面。

他的发是的。不是那刚从里捞来的，而是用巾过一遍但还没完全透的那，发蓬松、发梢微微打绺，几缕贴在额前和鬓角，带着一层薄薄的汽。

显然刚洗过澡。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气味从门里涌来。不是冲来的，是涌来的，像一样，从往低，从室内的正压往走廊的负压方向渗。

古龙。

木质调打底，上面浮着一层清冽的柑橘和胡椒，中段有一缕很淡的革气息。这个味她闻过很多次了。每次来1703室都会闻到，有时有时淡，但底调从来没变过。她的鼻腔已经对这个气味建立了完整的档案，每一个分都被记录在案，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辨认程序就能直接发一连串的生理反应。

她的膝盖了一下。

不是很大幅度的，不像前几次那差踉跄的觉。就是膝关节的韧带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振了一个极短的音，然后又绑了。但这个微小的振动沿着大的肌纤维往上传，经过髋关节的时候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小腹的某个她不愿意指认的位置。

她没有踉跄。她的脚站得很稳。但她的神闪烁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得晃了一晃，然后又稳住了。

"沈，来了。"沈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门的通，"路上堵不堵？"

"不堵，顺的。"沈若兰把换好的室内拖鞋穿上，弯腰把自己的帆布鞋在鞋柜旁边摆整齐。

"那就好。九月了路上应该好一了吧，暑假那会儿翡翠湾门那条路天天堵。"

"嗯，好多了。"

"来来，别站门。我刚差回来，家里确实积了灰，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沈若兰走玄关，睛习惯地扫了一圈客厅的整状况。茶几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旅行箱，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没拿来。电视柜的表面确实有一层薄灰。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九月的午后光从没拉的那一半倾斜着照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黄的光毯。

"沈总差几天了？"她问。

"四天，上周六走的，昨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去圳那边开了个项目评审会，累得够呛。"沈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面，从冰箱里拿一个玻璃壶，壶里是淡黄的，里面泡着切成薄片的柠檬和几颗冰块。

"沈，先喝杯吧，冰柠檬，我刚泡的。九月了虽然没那么了但活还是会汗，先嗓。"

"谢谢沈总。"

沈从碗柜里拿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把冰柠檬倒去，冰块碰撞杯发清脆的叮当声。他端着杯走过来递给沈若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古龙的气味又近了一层，度从背景音量升到了前景音量。

沈若兰接过杯。杯冰凉，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珠，沾在她的掌心里。她说了声"谢谢"，把杯往嘴边送。

杯沿碰到下嘴的时候，她停住了。

杯沿是凉的。玻璃边缘薄而光，贴在她的线上。杯里的柠檬在她前晃了一下，冰块缓慢地转了半圈，一片柠檬薄片浮在面上，边缘微微卷曲，果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看着这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