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中，那些在北境拼死拼活的泥，那些在边关啃冰雪、吞风沙的军汉，本不被称为“国之栋梁”。他们不过是些卖命的卒，给他们的军饷，只要能保证他们不死光、还能勉守关就行了。至于那些多余的军需银两……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追究？他追究谁？追究咱们？他一个武夫，手里拿的刀是圣上给的，兵也是圣上拨的。他不去边关打仗，反倒回过来查咱们？他以为他是谁？”

“听说方靖远还放话说要追究军需官克扣之责。”

克服一下。

“赵兄，你听说了吗？前日方靖远又递奏疏，说北境冬衣缺太大，将士冻毙营中，朝廷赶快拨银。”郎中孟承礼端着酒杯，对旁的工员外郎谢从简笑。

汴京城内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绿呢大轿、蓝呢官轿在酒楼与宅邸之间穿梭往来。轿帘偶尔掀起一角，里面那些披狐裘、满脸红光的官员。

“哈哈哈，老夫今夜原定要去‘玉珍阁’，那边订了一桌全鱼宴，用的是刚从黄河捞上来的三斤重金背鲤鱼。不过既然是你赵兄相邀，那便去醉仙楼！全鱼宴嘛，改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在声笑语中，应酬不断，酒杯频频举起，珍馐佳肴如般端上桌案，又有几人还记得那些在北境饥寒迫的将士呢？

“赵兄说得极是。”孟承礼哈哈大笑，举起酒杯与谢从简碰了一下，“他们打仗打不过蛮，反倒是跟朝廷哭穷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哭一声，就要我们掏钱。可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圣上恩赏的俸禄，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凭什么拿去养那些毫无用的丘八？”

淮河两岸的漕运码，来自江南的丝绸、茶叶、瓷、粮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城。京城最大的几家绸缎庄、古玩铺、酒楼，几乎夜夜爆满。那些掌控着朝廷实权的各侍郎、郎中、员外郎们，在皇帝养伤期间，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放的一段时光。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对这盘剥不仅毫无愧疚，甚至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是自己应得的。因为在他们里，那些边关将士若是死光了，对于这些文官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说得轻巧。

“刘大人，那咱们就定在雅间‘天字一号’了。对了，听说前日新到的那批南边丝绸，刘大人有没有兴趣？那料可是上好的湖绸，我让人留了两匹……”

可方靖远递上去的奏疏，如同泥海，再无回音。

“就算要查，也得圣上。圣上如今还在芷兰阁养伤呢，哪有闲工夫这些破事？文大人替圣上分忧，把奏疏压下来，还不是为了不让圣上心？方靖远不懂为臣之，只知逞匹夫之勇。”

“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赵兄，再一杯！吃完这杯，咱们还要去城东的‘金玉堂’坐坐，听说那里新来了一批西域宝石，颗颗都有鸽大小。咱们吃完饭去瞧瞧，权当消。”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可在座的几位官员，却纷纷称是，甚至有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

冬至大典之后，虽然皇帝遇刺养伤、朝局动，文官集团的群臣们却像是迎来了一个属于他们的“盛世”。

“你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从京城来的军需官，一个个穿着厚实的狐大氅，揣着手炉，趾气昂地来营地了个卯，便立刻钻回了驿站里烧着银霜炭的房。他们振振有词地对营中将领说：“朝廷财政吃，陛下又在养伤，你们前线先克服一下。等开了，文大人自会统筹安排。”

“哈哈哈，好，好！”

“刘大人，今夜去‘醉仙楼’？听说新到的那批江南名伶，正在排演《琵琶记》，还有从扬州运来的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香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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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文官看来，那些钱若让那些大老了，给他们买吃、买棉袄穿，那简直是暴殄天！一分一厘倒在那些烂泥里，不如拿来给朝中的栋梁之臣享受！边关寒苦，是那些当兵的生来就该受的。谁叫他们只会舞刀枪，不事生产？谁叫他们生来就是泥、扛枪的命？

谢从简闻言，嘴角一撇，手中的象牙筷夹起一片炖得酥烂的驼峰，慢悠悠地送中：“方靖远……他能扛着刀在边关冲杀，难还搞不定几件冬衣？他手底下号称五万兵，五万人连衣裳都搞不到，还不是他自己无能？依我看，军饷军需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就该给咱们文官统筹，武将只知行军打仗，哪里懂得理政？”

这帮官员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他们昨夜在另一座酒楼喝得烂醉，前夜也在某位同僚的别院里喝得东倒西歪。这连着多日的宴饮，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中最寻常的一分。人还未到中年，不少官员的腰围便已经胀得圆，走路都要人搀扶。他们手里攥着的银，有大半都是从本该拨给边关的军饷、赈灾的粮款、河工的修缮费中，一层层盘剥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