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璟坐在灶边烤手，忽问：「你今日既赢了一两七钱，纵叫黄白手扣去大半，

也不该只剩七八钱。旁的银去了何？」

侯三扇火的手一顿：「还了王合两钱旧账，又给阿荪买了饼，余下的…

…路上吃了碗面。」

「甚么面值半两银？」

「还买了旁的。」

「买了甚么？」

侯三耳微红，把脸埋向灶火：「与你何？」

云璟见他神古怪，本再问，阿荪却从门边跑回来，抢着：「哥给董嫂

买了儿！一朵红的，一朵黄的，藏在袖里，俺方才看见啦。」

侯三恼得回手便要敲她脑袋，想到她后脑有伤，又生生把手收住，咬牙：

「哪个叫你多嘴？白吃我的饼！」

阿荪抱住脑袋，委屈：「红绢好看哩，俺也想要。」

「那是……那是托董嫂给你改衣裳的谢礼。」侯三支支吾吾，「她前日替你

补褂，连针线钱也没收，俺送两朵儿有甚稀奇？」

云璟看他提起王合娘董氏时神异样，不像寻常单纯谢的样。只是侯

三向来声音尖，量也单薄，市井中这等不男不女、与妇人亲近的人并非没有，

云璟无心究，只嗤笑：「自家米瓮破了，倒舍得买绢送人，三爷好大的阔

气。

侯三好容易寻着由岔开话题，便装模样地直咂嘴：「好好一瓮，跟了

俺家十来年，今儿倒送了命。明日还得去井巷寻一旧的，少说又要百十文。

你这一跤，跌得比俺今日挨打还贵哩。」

云璟：「先休算瓮钱，明日之事你应不应？」

侯三迟迟不答。过了半晌，他才叹：「去也不是全不能也，只是要依俺三

件事。一件，你不许穿这破衣招摇，俺给你寻件旧短褐，再拿毡帽压住脸，

只说是俺表弟，前番在船上摔坏了，来扬州寻活；第二件，到了东关一切听俺，

不许自作主张与人搭话；第三件，若遇差役盘问，俺叫你走便走，叫你闭嘴便闭

嘴，若你逞能连累俺兄妹，往后咱们各走各路。」

云璟：「都依你。只是我也有一件，若周大仓手中真有旧单，不可立

时给黄白手，先拿来叫我看过。」

侯三眯起：「你还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了？」

「是真是假，看过便知。你若怕我抢，便只许我隔桌看，不许沾手。」

侯三想了想，终究：「成。明日先不寻周大仓，去东关脚行探那姓韩的。」

「明日门时要分开走。」云璟，「你先，我隔一刻再去，在小东门内

军储仓街附近会合，莫从大东门直。」

侯三一听便摇：「你是外乡人，不识城里路，咱们住在城东南下，要

去大东门外，走小东门虽近些，沿途却经过军储仓和新建海防公署，近来查倭

情查得，军士见生脸便问。还是沿市河西岸往北，从通泗桥附近折向城内大街，

再从宁海门城稳妥。」

云璟幼时长在江都，城中桥街本是熟的，闻言险些脱反驳，话到尖又咽

了回去。他如今是「外乡来的」，若对府城路比侯三还熟，反倒惹疑，只得故

意问：「通泗桥附近不是府署么？官差更多，怎会稳妥？」

「正因官差多，来往百姓也多。」侯三伸指在泥地上画起路线，「早间府前

大街递状的、送文的、卖纸墨的、等差使的，挤作一团，谁顾得看你？过了城内

大街，再往东走大东门内，刺史坊一带杂商客人、牙更多。你了毡帽，

拄杖，只低随俺走，没人寻你晦气。倒是小巷清静，一张生脸去，门房

隔老远便看清了。」

「便依你。」云璟不得不承认侯三说得有理。他自幼坐车乘轿，府署附近

也有家人开路，对平民如何躲避差役目光并无经验，「明早何时动？」

「卯正起，辰初门。大东门外早市开得早，脚夫吃过晨便去等活，过

辰正再寻，姓韩的未必还在。」

待诸事收拾停当，城中已敲过初更。侯三在外屋铺上草席，与阿荪挤作一，

临睡前仍不放心，隔着草墙叮嘱：「来旺，夜里若听着动静，只喊俺，莫自

家逞。短斧就在床底，真要伤人，先把阿荪抱去，旁的再计较。」

云璟答：「知了，你睡便是。」

侯三又：「明早俺叫你时便起，莫磨蹭。」

「知了。」

「还有，俺那……俺那儿，你不许动。」

云璟不耐：「你那就算是银摆在我前，我也懒得看。」

「你懒得看最好。」侯三嘟囔两句，草墙后渐渐没了动静。不多时，阿荪细

细的鼾声先响起来，侯三翻过两回，也终于睡沉。

里屋只剩云璟与柳巧巧。灶膛余火尚红，透微弱意，窗里偶尔漏一

阵风，得灰烬一明一暗。云璟没有立时上床，只坐在床沿，借余火细看母亲。

妇人脸上不见青黑纹路，呼也依旧平稳，唯右手指偶尔轻轻蜷动一下，

像梦中抓住甚么。

云璟伸手握住那指，微凉。他本想低声同母亲说几句话，嘴动了

半晌，却不知从何说起。说侯三今日带回来两张仓单的消息？母亲若清醒，或许

知父亲仓务？说自己怕得厉害，不知明日去还能不能回来？这等话从前他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