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语，只望向亭外黄昏。

谢行止，会来的。

他一向对这局——既不正、不邪、不全然为敌，也不全然为友的局——兴趣极。

柳夭夭向影杀打了个隐蔽手势，三人收敛气息如枯石嵌，整个观鱼亭再无半声响。

我们静静等候，日渐沉，暮四合，万籁俱静。

直到——

一声轻笑，从破桥之外缓缓传来，带着熟悉的玩味与从容。

「景公，夭夭姑娘，好雅兴，请我在这破地方赏景？」

语声未落，人已自残之后闲闲踏，白衣不染尘，面带懒意。

正是谢行止。

他今日不着华服，只着寻常青袍，袖绣着不知名的暗纹，一步一步踏亭中，气机既不遮掩，也不张扬，仿若一介书生，行于荒野。

但那一双，仍如旧时——光，似笑非笑，天生带着一看透世事的玩世不恭。

他扫了一亭中，目光于我与柳夭夭之间转，忽而抬手轻轻一指亭：

「那位，压得够久了吧？就不怕风寒损了手骨？」

语声刚落，一暗影无声无息地从亭后老松上一纵而下，衣袍猎猎，落地无声。

正是——陆青。

柳夭夭眉一，侧看我，我淡淡一笑：「这次，不能让他一人主场。」

谢行止笑声来，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如观棋逢敌的欣然。

「好嘛好嘛，今日总算见识到你们也会‘请人局’了。那么——」

他摊开双手，笑意更：

「这盘棋，从哪一开始？」

夜渐，观鱼亭中风声猎猎，却压不住对峙之中的静谧杀机。

我目光不转，看着谢行止，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如石：

「你为何帮我？」

谢行止微笑，那双依旧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疲懒，与四分……无人读得透的意。

他没答，却反问一句：

「你见过空影了吧？」

我一怔，心蓦然一。

这事……应该没几人知晓。

我回想那日崆影山石台，空影那局残棋与语中之意，如今却被他一语破。

我尚未作声，谢行止却已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别张。你见他，不稀奇。」

「毕竟，当年与我一同想破观影盘的，就是他。」

此言一，我心中骤震。

——原来，他们早有来往！

他转，走至亭中破石棋盘前，手指轻轻拂过尘封多年的棋痕，语声幽幽：

「十年前，我与空影连手，从夜巡司盗第一代观影盘的阵心构图。那时我还年轻，气盛如火，总觉得只要一击得手，便能撼动基。」

「空影却冷静得多。他说，观影盘不只是阵，更是记忆之牢、命运之镜。若不懂它如何标记、如何运算、如何反噬，便如盲人断桥。」

「我们最终还是动手了，但……」

他话未说完，已笑了笑，目光投向亭外面。

「你也看见结果了——空影退了，我藏了，盘依旧运转。」

我低声：「所以你想借我之手，重启旧局？」

「不。」谢行止摇，这回他神极为清明。

「是你走到了这一步，我只是——不愿错过第二次机会。」

我未语，心底波澜如。

原来，这场棋局，远比我想得更早开始。当我还在初识七情之力时，他们早已走到死局边缘。

正在此时，陆青终于开，声音淡淡，却不带丝毫情波动：

「说得这么多，倒像你们都是局中人，那请问——这盘棋，要怎么破？」

谢行止闻言，不怒反笑，斜睨了陆青一：「你这人啊，总是这么没情趣，还是杀手的逻辑，问得好。」

他抬手一指天上星辰，语声清朗：

「这世间万象，都有其心。阵亦有心。那观影盘……心藏于东都地脉之中，分三段封印，其一为情之源，二为记忆之，三为气机之锁。」

「要破，得有三为匙：图谱、血脉、情念。」

我低声：「图谱有了，血脉是……」

「沈家。」

我与柳夭夭同时望向沈云霁不在的方向，心知这一环，终究还要她来补全。

陆青缓缓颔首，语气仍冷：

「那情念呢？」

谢行止忽然笑得很轻，神灼灼望向我。

「这一环，就看你了，景公。」

「你不是别人中的破局之——而是七情最盛之人。若你愿意将那一念情火，引燃于阵心……或许，盘可毁，人可自由。」

他一字一顿：

「但你要知，这一步若走错，不止你会死，整个东都，都可能——失控。」

亭中气息微凝，灯火摇曳，风过荷影如惊浪微澜。

我静静地站着，眉微蹙，看着谢行止中那盘「三匙破局」之法，语气不带情绪，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

「……那岂不是，将沈云霁也拖这局？」

我语声不，却落地如盘石。

柳夭夭抿未语，陆青神一动，也略侧过了。

这是心结，是破阵者不该有的迟疑，但我知——若此局为祸，最先受难者，极可能便是沈家之女。

谢行止却笑了，仍是那似笑非笑、着岁月与风霜的笑。

「景公，你这可的迂腐，我早就料到。」

他负手而立，神在夜中明明渗着冷意，却语调温淡：「若我们计划得当，她甚至不必现。」

我一愣：「不必现？」

「观影盘虽是阵，但记忆封锁源于血脉印记，只需她留下气血之、引之发，便足以及封心之关。而引动之人……自然是你。」

我沉声不语，良久才低声：「她肯给？」

「这个问题，你自己去问她。」谢行止语声忽转正经，中一抹严肃闪过。

「而我要说的是——比起她，你更该担心的是，如何夜巡司。」

柳夭夭闻言挑眉，折扇轻敲石桌：「是啊，你说得轻巧，夜巡司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这正是我提合作的理由。」

谢行止缓缓转，步至亭外断石之旁，一掌拂过满布苔痕的石栏，如唤起什么沉睡的机关。

「夜令虽不可测，却并非无隙可寻。」

「三日后，他将率人南苑查察‘离火图’疑案，我可以提前放风声，令他亲自前往。而我，尚有旧识一位，潜居于夜巡司第三阁记录司中，可为你们制造一次‘人为疏忽’。」

柳夭夭眉一动，追问：「你说的‘疏忽’，是几个时辰？」

「两个。」

谢行止竖起两指，语气不再嬉笑，而是带着一近乎冷峻的定。

「我们只有两个时辰，能够自西侧书阁，穿过藏象楼，观盘殿。」

「时间一过，封锁自启，若未，无人能救。」

亭中一片静寂。

风声如刃，夹带着某远方传来的鼓动。

我缓缓了一气，目光从柳夭夭、陆青上扫过，终于落在谢行止那似笑非笑的面孔上。

「那么——」

我缓缓开，语声如刀开局：

「我们这一盘棋，就从这两个时辰开始吧。」

夜渐沉，灯火如豆。

我轻叩沈云霁的房门，片刻，门扉微启，她素衣披襟，灯下眉清清冷冷，却似早已等候。

「你……要走了？」她看着我，语声轻得像风。

我，走房中，坐于灯下。

那灯，是沈家的旧灯，一如往昔，在她手中起过无数个静夜。如今，灯光落在她的眉间，映得她的睛不再只是波，而是记忆。

我将图谱与旧书摊开，沉默片刻，此来之意。

「……我们已找到观影盘的阵心，若要破，需得沈家血脉之引。这是唯一可行之法。」

她未语，只垂细细看着那图，一页页翻过，指尖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沈家旧宅中，曾见一卷残书，上有笔记提及：『封心之锁，破于本，非血不得，非情不得开。』」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但也有后批，：‘世事久远，血印渐散，或不可再为引。’」

我心中一震，却未言语，只是望向她。

她却抬看我，神情温柔，语气却无比决：

「既可能无效，那就由我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