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如岳，彷佛天地为之静止。

他未说话，只是凝视着我，目光淡淡，无怒无喜，不悲不哀。

——空影。

那个在伏云寺中救下小沙弥的神秘老僧，那个在夜巡司档案中留下「我无法救任何人」的影，此刻竟活生生地立在我面前。

他没有一步走近，我也无法起，只能跪坐于地，如见神明，心中翻涌万千情绪，却一句话也说不。

那一刻，他轻轻开，声音如泉淙淙，轻柔而穿透心魂：

「施主自重。」

「七情可用，但会自损。」

「时候未到……好自为之。」

语声一落，他缓缓睁开双目。

那一双，既无执念，也无慈悲，却仿佛映照整个天地的回转——

是智慧，亦是苦难的沉静。

我心如遭重锤，一念之间，彷佛看见过往之错、未来之变，全化作一情，朝我涌来，将我吞没。

可空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

一缕微风起。

他衣袖轻飘，如影般消散于夜之中，无声无息，仿若从未来过。

我呆坐原地，手中七情剑落地作声，寒意刺骨，心却翻腾如焚。

空影未言明的话，比千言万语更重。

他为何现？他为何阻我？他又究竟是谁？

他说「自重」，难……我已在某不可控的边缘？

——这一夜，我未能得门中之解，却得了另一更大的谜。

也许，我才刚刚真正，踏了无影门的门外。

就在空影飘然远去的下一瞬，我尚未从那无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低低的轻叹声自甬传来——

「……他果然现了。」

我猛然转，寒意未褪，剑指微抬，下一刻却放下了手中锋刃。

那人倚在影的石旁，双手抱，神慵懒。

是他——朱晏。

他仍是一袭宽袍，鬓角微，嘴角带着他一贯的散漫笑意，可那双，却比夜还要沉静远。

「你来多久了？」我低声问。

「从你第二次走过那棵歪柏时。」朱晏迈步走近，语气仍然云淡风轻，「我本想提醒你，但你那时……已经不属于此了。」

我眉一：「你看见了？」

「我看见你一剑刺向自己影的模样。」他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还看见……那个老和尚。」

我心微震。

「所以他……不是幻觉。」

「是，也不是。」朱晏神古怪，「他来时无声，去时无痕，连夜巡司的结界都未曾察觉——若非我早在暗中布了灵视符，怕也只当那是夜风中的幻象。」

他说到这里，轻轻吐一气，像是把压在心中的某个疑问也一并吐。

「景公，我知你这一路走得惊险，可我得提醒你——这个空影，绝不是寻常人。」

我静静望着朱晏，心已有波澜浮动。

朱晏罕有地收起了戏谑，语气低沉：「我查过……夜巡司最旧的封印卷库中，有他的名字。只不过，档案里那句话，比你我刚才看到的真更让人不安。」

「什么话？」

朱晏神一沉，缓缓说：

「你们想记录一切，那便记下我这个错误，记下我如何无法拯救任何人。」

我背脊微冷，呼一滞。

原来……他早知会败，也知会无力，却仍踏上那条路。

朱晏见我神复杂，淡淡：

「你想查的‘门’，或许，他比你更早见过。」

「而你上，可能也藏着……他留下的什么。」

他语意未尽，只是拍拍我的肩，语带戏谑：

「别这副快要顿悟的模样——你若真悟了，这世可就没趣了。」

我失笑，却笑不声。

今夜这场局，幻象也罢，真相也罢，「空影」的影如一座影，已然烙了我的心海。

朱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臂侧，那里的衣襬微微翘起，似有什么残留的光芒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