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尚在空中颤，蓝医生已抬手推镜，目光穿过镜片上方直而来：“哪里不舒服？”

如此直白的开场，没有垫话，没有缓冲，没给李萱诗准备的机会。

桌下，李萱诗十指绞成死结，指甲陷手背。余光里，两位年轻女孩正无声记录，笔尖沙沙，像两条小虫在纸面啃噬她的隐私。

在学校里引得无数学敬畏的李老师，此刻如同一只柔弱的小白兔般无助。

“我……晚上总是……”

词句越飘越细，最后几乎缩成蚊呐，只剩绯红从耳垂一路烧到锁骨。

话终于说完，她整个人也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只要把呼停住，羞耻就会找不到落脚。

等了好半会，李萱诗的都要埋自己的里了，桌对面的医生才缓缓开：“有多久没有正常的生活了……”

“两……两年……”

“老公不行？”

“没……他……他去世两年了……”

“你什么的？”

“我在一中……当老师……”

“是三的老师？”

“嗯……”

“最近压力大吗？”

“还……还行……”

时间就这样在一问一答间逝，当李萱诗走蓝医生的办公室，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般汗浃背，她就像一只去了的绵羊，所有隐私都暴在医生面前。

“频繁的自导致内分紊……”

“建议这段时间好好调养……”

“每周一到两次最佳……”

“可以尝试用一些小玩……”

“有压力需要缓解没问题……但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

停车场内，李萱诗坐在一辆红的轿车上，靠着座椅，想着医生给的建议，最后打开手机，在淘宝上搜索着什么。

……

午后的光像被薄纱滤过，地铺在广场上。

沙坑边缘，郝小天正把沙往塑料桶里猛，忽然瞥见一抹雾蓝。他“嗖”地起，两条小带起一阵沙雨，直冲冲扑过去。

“宣诗妈妈，你回来啦！”

声音脆生生的，尾音被风得打了个卷儿。

李萱诗刚把墨镜推到发，就被这团小炮弹撞得往后半步。低看见一张猫似的脸：鼻尖沾沙，额角挂汗，只剩两颗黑珠亮得惊人。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他脸颊上的沙粒，笑里带嗔：“臭小，玩得这么脏，还往妈上扑，坏死了！”

“嘿嘿！”

看着小天像只甩掉影的雀，重新扑棱起翅膀，李萱诗那团压了多日的云，总算被午后的风轻轻散。

“你爸爸呢？”

“爸爸在下象棋！”

李萱诗目光顺着脏兮兮的小手望去，广场的另一老槐树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围在一起，而坐着椅的郝江化正坐在棋盘前和一个老对弈，期间还夹杂着一些言秽语。

“真是心大，这么小的孩就丢在这里，万一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李萱诗无奈的摇了摇，对着小天问：“不，妈去买冰淇淋？”

“要！我要吃巧克力味的！”

树荫下的长椅被光切成一格一格。

小天蜷坐着，卷得飞快，生怕浪费一滴。

李萱诗慢条斯理地咬自己的香草球，目光不时的放在远，那个坐在椅上的影上。

“吃完了吗？”

“吃完了！”

小天把最后一筒嘴，腮帮鼓成两只小仓鼠。

“去跟你爸爸说，妈带你去买菜了，等会再回来接他！”

“好！”

小家伙炮弹似的冲回棋摊。李萱诗听见他踮脚喊：“爸爸，宣诗妈妈说带我去买菜了，等会再来接你。”

郝江化没抬，盯着棋盘思考着什么，只抬了抬左手，像赶苍蝇：“嗯，去吧！”

夕像一枚被磨亮的铜币，斜斜嵌广场尽，把老槐树的影拉得老长，像给棋盘铺了一张暗纹的毯。

傍晚的风带着油锅与桂的双重味，得落叶在楚河汉界上打转，替他们加油。

李萱诗左手提着环保袋，右手牵着郝小天，两人穿过在广场上运动玩闹的人群，远远便看到槐树下的影。

棋盘边，观众早散了，只剩一位秃大爷撑着膝盖，前倾成问号，郝江化坐对面，等待对手的落。

李萱诗没上前打扰，只把菜袋换到右手，悄悄拍了拍小天的肩。孩懂事地屏住呼，两颗黑珠在棋盘上溜来溜去。

“将军——”

一声脆响，对手落了，声音比先前沙哑，却更，像要把最后的日也钉在棋盘上。

郝江化犹如败军之将，垂丧气的任由郝小天推着回去，临走前尤有不甘的放下狠话——明天再战，看老怎么翻你！

落日像一枚柔的滤镜，把广场调成铜。

李萱诗步行在椅左侧，影被拉得细长，斜斜搭在郝江化的肩；郝小天努力的推着父亲的椅，发梢沾着金粉，像一粒刚被亮的小星球。

三个剪影被同一束光合，像一张被风掀起的全家福，没有边框，却刚好填满整个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