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没有起，微微低着，等着她发话。

“你……你起来……”翠儿终于挤几个字，声音发飘，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落下来，“你啥呢这是……”

楚寒衣直起，双手还叠在前，语气平静：“这是礼数。妾从前不懂规矩，让见笑了。”

翠儿彻底懵了。她站在院中间，脚边是撒了一地的谷糠和还在扑腾的母，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拍了一砖，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楚寒衣弯腰提起井沿上的包袱，转往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看了她一，微微屈膝：“灶上还温着，妾先去收拾屋，晚饭前再来给请安。”说完推门去了。翠儿还站在原地，嘴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来。一只母小心翼翼地凑回来啄地上的谷糠，从她脚面上踩过去，她都没动。

晚饭已经的差不多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是一半。王五去想帮忙，被她拿锅铲赶了来。楚寒衣从东厢房来，走到灶房门，微微屈膝问了句“可要帮手”，翠儿也没回说了句“不用”，声音发。楚寒衣应了一声，退到堂屋里，在桌边站定了。王五坐在桌边，看看灶房又看看楚寒衣，搓了搓手，没说话。

菜端上桌，三副碗筷。翠儿在正位上坐下来，王五坐在她旁边，楚寒衣坐在最下首。翠儿拿起筷，又放下了，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言又止。王五端起碗扒了饭，嚼了两下，糊糊说了句“这阵在外吃的都不如家里”。翠儿没接话。楚寒衣夹了筷菜搁在王五碗里，动作自然而寻常，夹完了才端起自己的碗。翠儿看见这一幕，筷在碗沿上停了一息，又继续夹菜。

吃完饭，楚寒衣站起来收拾碗筷。翠儿正要起，楚寒衣已经端起了碗，微微低说了句“歇着，妾来”。翠儿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她看着楚寒衣端着碗了灶房，里传来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翠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看见楚寒衣正挽着袖洗碗，月光从灶房的小窗照来，落在她手臂上，那上面有几旧

伤疤。她洗得很仔细，一只碗冲三遍，指腹沿着碗沿转一圈才放下。

翠儿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转回了正屋。

王五正蹲在堂屋门拿草拨鞋底的泥，听见脚步声抬起来。翠儿走到他跟前站定，压低嗓：“你过来。”

王五把草搁在门框外，跟着她了正屋。翠儿把门掩上，转过来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她咋成这样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

王五搓了搓手。“没啥，她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翠儿眉拧起来，“她想通了啥？”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翠儿盯着他那副样，越看越不对劲。去一趟回来，这人腰板直了，脸上的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还笑。”她拿手指戳了他一下，“你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她变成这样？”

“我能使什么手段。”王五往后让了让，还是笑，“她就该这样啊。她自个儿愿意的。”

当晚，堂屋里着油灯。王五坐在桌边，翠儿坐在正位上，楚寒衣坐在最下首。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地立着，照得三人的影在墙上一晃一晃。翠儿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着，目光在楚寒衣上扫了好几遍。这个女人从门到现在，给她行礼，叫她，替她洗碗，每一件事都得自然而然。翠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她以前梦都想不到这个女人会这样。她恨她杀了她爹，也恨她那从骨里透来的在上。此刻楚寒衣就坐在最下首，腰背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着她先开。

翠儿端起茶壶倒了碗茶，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你们这阵，到底上哪儿去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消化净的飘忽。

王五正要开，楚寒衣已经微微侧过，目光垂下来，语气郑重。

“，”她说，“妾嫁到王家已有大半年了。从去年秋天村，到如今夏初，算来八九个月。这期间妾先是随老爷去长白山，回来后又赶上养伤、破关，接着又是天地会的事、江南的事，杂七杂八忙到今日。妾虽已了王家的门，却一直没有尽到妾的本分。从前不懂事，承蒙大度，一直容忍。今天想正式表个态——想规矩，补一个正式的门礼。”

翠儿听着，嘴微微张着，脑里只有一个念：她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