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指陶红英的这几日，楚寒衣察觉到自己内有些不对劲。

薛一帖的医术确非虚名。那晚在酒席

上，他仅凭望气便断定她归元功卡在关，这份力她这些年行走江湖从未遇过。下丹田那障越来越薄，隐约有突破第五层的征兆。真气在经脉中转时比往常更加活跃，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往丹田倒，激得她心一阵莫名烦躁。这觉她从未经历过——归元功前四层的突破都是到渠成，从未有过这般山雨来的压迫。

她想起师父风老当年说过的话。归元功第五层是百年难遇的门槛，突破时会影响心。至于怎么影响，师父也说不太清，只讲因人而异——有人会变得暴戾，有人会变得冷漠，有人会陷幻觉分不清真假。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收了嬉笑脸，叮嘱她若有朝一日走到这一步，务必守住本心。

她不清楚自己会怎样。但那说不清的躁动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王五已经好几天没碰她了。不是他不想。他每晚躺在她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想搭上来又缩回去。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没说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说了句“这几天不行”。王五的手便缩了回去，再没伸过来。可他看她的神越来越黏糊——吃饭的时候看她，劈柴的时候看她，蹲在院里草的时候也要抬起瞄她一。

她知他在忍。可她内那真气翻涌得厉害，实在没有心思应付他。

这日陶红英在偏房练功，遇到几滞涩。楚寒衣盘坐在床上替她理了理经脉走向，又指了几句运气的法门。陶红英试着新法走了一圈，果然顺畅不少，不由得抬看了师父一——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碗凉茶，脸上看不什么表情，但端着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陶红英看在里，没说什么，起去灶房给她换碗的。

傍晚时分，晚霞把院里的土墙染成暗红。陶红英从灶房来，手里端着刚换的茶。她走到院拐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王五刚从地里回来，上沾着泥，手里拎着把镰刀。他在院角落里堵住了楚寒衣——她从屋来，正要往灶房走，被他几步赶上来拦在了墙底下。他挨得很近，近到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弯，然后压着嗓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陶红英没听清。

楚寒衣看了他一，眉微微皱着，但那皱眉不像动怒，更像是对某习以为常的麻烦的一丝不耐烦。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想从他旁边绕过去。王五没让。他微微往前倾，两只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小臂。手指圈在她腕上，拇指还轻轻蹭了一下她手臂内侧的肌，那动作轻车熟路，像是过无数遍。他的脸凑近了些，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不是求，是黏糊糊的商量，像是知自己不该但还是忍不住。

楚寒衣低看了看他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力不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楚。她脸上没有怒意，连眉都没皱，只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平时说话还几分。

王五讪讪地松开手，退了一步，但嘴角却咧开了。他弯腰把刚才搁在地上的镰刀捡起来，临走前又回看了她一——那神完全没有被训斥后的心虚，反而带着一得逞后的小得意。楚寒衣没再看他，转往灶房走。

陶红英站在拐角，手里的茶碗端得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得发白。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拇指在她手臂内侧蹭了一下——那动作的亲昵程度，放到里哪个嫔妃上，都够杖毙伺候的太监了。而师父的反应——那一拍，力轻得拍只蚊都拍不死，说话的语气不像训斥，倒像是应付一个让她没办法真生气的人。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个冷若冰霜、杀人不眨的师父，居然跟一个庄稼汉有染——而且那庄稼汉怎么敢？握她的手，挨她那么近，看她的神像看自家媳妇，就不怕师父一剑劈了他？

陶红英端着茶碗退回了灶房。她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茶碗放托盘里，端了去。楚寒衣坐在床沿上，接过茶碗喝了一，没抬。陶红英站在旁边，看着她师父——还是那黑衣，还是那张冷脸，发挽得一丝不。她端着茶碗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脸上的表情跟方才在院里判若两人。

陶红英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这一幕压在了心底，面上不分毫。

当晚，月凉如。楚寒衣盘坐床上，真气在经脉中走了一圈，丹田里那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她皱着眉将真气行压丹田那越来越薄的障之上，额上渗细密的汗珠。王五躺在她旁边，侧对着她，手放在两人中间的空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量那段距离。他不敢碰她，可他的呼很不均匀，她听得清清楚楚。她闭着，没有动。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正屋里翠儿已经睡熟，均匀的呼声从隔墙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终于还是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他以为她默许了，手指慢慢往上移，呼也跟着急了。就在这时她丹田那障猛地一颤，一真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冲，激得她心烦意，一挥手把他的手甩开了。

“不是说这几天不行么。”她的声音比预计的更冷。

王五的手像被着一样缩回去。他没说话，翻了个面朝墙，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只是重新闭，将那翻涌的真气压了又压。月光从窗漏来，落在两人中间那空来的床板上，像一沉默的界限。

第六十六章

王五不懂。

他不明白前几天还好好的——她让他握着她的手，让他睡在她旁边，甚至让他看见她最不堪的样——怎么就忽然间连碰都不让碰了。他躺在床上，躺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面朝墙侧躺着，呼不均匀，有时轻有时重，像在压着什么。他知她还醒着，但他不敢再伸手了。

“我不碰你，”他对着她的后背说，声音压得很低，“能呆在你旁边就行。”

她没应声。窗外的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把被往上拉了拉，给她留大半张床的位置。他的后背悬在床沿外，再翻半寸就要掉下去。他蜷着，看着她的后脑勺——发散了，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些发，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她说不行，他就不碰。可她说的是“这几天不行”，不是“以后都不行”。他反复嚼着这几个字，嚼了一夜。

隔天早上，王五是被叫吵醒的。他睁开，她已经不在床上了。院里有动静——剑刃破风的声响，一下一下，稳而沉。她光着脚站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正练着那他看过无数遍的剑法。她的脸还是白，嘴也还是，但剑很稳。他从门经过时她没看他。

早饭时三个人围着桌。翠儿盛了粥，每人一碗。楚寒衣端起碗喝了一，手指在碗沿上微微发颤，她拿另一只手住。王五坐在对面，看见她手指的抖，想开问，又怕她嫌烦，低喝粥，喝得很慢。翠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也没说。

下午陶红英跟着楚寒衣在村后竹林边练功，王五在院里劈柴。一斧一斧，劈得又碎又细，码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翠儿从灶房探看了一，又缩回去。

夜，月亮升起来。楚寒衣盘坐在床上，闭着，真气在经脉中走了一圈又一圈，试图安抚那躁动的力量。丹田那障在微微颤动，她小心翼翼地压制着，不敢行冲击。额上渗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她顾不上。

王五躺在她旁边，睡不着。她就在旁边，可碰不得。她的呼很沉，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连空气都被她带得沉甸甸的。他翻了个，面朝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只是碰，不是握，手指搭在她小臂外侧，隔着薄薄一层袖，能觉到底下实的肌。他只想确认她还在。

她没躲。

他也不知哪来的胆，手指顺着她小臂往下了一，几乎只是肤蹭过布料的距离。

就在这时，丹田那障猛地一颤。一气劲从她内毫无征兆地爆开——不是她动的，是它自己冲来的，像一被压到极限的弓弦忽然崩断。床板轰的一声震裂，木屑纷飞中一无形的气墙从她周开。王五整个人被弹飞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落在地，嘴角溢一丝血。

楚寒衣猛地睁开。丹田里那力量完全失控——开了闸的洪在经脉中窜，四肢百骸都在颤，双手抖得她自己都压不住。她只来得及看见王五趴在墙下捂着咳嗽，每咳一下就有一小血溅在泥地上，而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陶红英冲来，上只披着件外衫，发散着，赤着脚，显然是直接从床上下来的。她扫了一屋里的景象——裂开的床板歪斜在两侧，王五半跪在墙下捂着，嘴角的血还没。楚寒衣盘坐在裂开的床板上，脸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双手还在剧烈地抖。

两个人的方位、距离，还有王五上那件睡觉才穿的旧布衫——陶红英的目光在这一切之间走了两遭，一个事实便沉甸甸地压在了前。这大半夜的，王五不是从正屋听见动静才闯来的。他本来就在这间屋里。

“师父！”陶红英快步走到床边，扶住楚寒衣的肩膀，手的衣料全被冷汗浸透了。

楚寒衣勉压住内翻涌的真气，搭在膝盖上的手还在抖，咙里挤来的句断成几截：“没事……扶我到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