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端着碗，喝了一，得直咧嘴，又舍不得放，端着碗转着圈喝，喝得呼呼响。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粥有糊了，锅底粘了一层，但那味她喝着却觉得好。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王五喝了两碗，放下碗，靠在墙上，摸着肚，脸上带着那吃饱了之后的满足。

“你这粥煮得比翠儿好。”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少拍。”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他靠在墙上，看着屋的破，月光从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说：“以前在家里，翠儿饭，她什么我吃什么，从来没觉得好吃过。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没什么味。”

他想了想，又说：“你煮的粥也不放盐，可我就是觉得好喝。”

楚寒衣没接话。她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她借着月光把碗刷了，用布，放回灶台上。来的时候，王五还坐在那儿，没动。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王五说：“等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王五说完就站起来，拄着那，慢慢往他住的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过，看了她一。

“早睡。”他说。

然后他去了。

楚寒衣站在院里，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上，照在她脚上，靴上上沾着泥，沾着草屑，靴帮上那裂比之前更大了。她低看了看，没理它，转了自己那屋。

草铺和，比山里的石多了。她躺下来，把剑放在手边，闭上睛。外有虫叫，有风穿过林，有远山溪的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不那么张了。这地方偏，没人来，不用提防，不用竖着耳朵听动静，不用随时准备剑。她翻了个，把脸埋在草里，闻着那太晒过的味，慢慢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从屋的破里照来，照在她脸上，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就那么看着那束光里飘着的灰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过了。以前她都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来，从来不会赖着不动。在外赶路的时候，她连睡都不敢睡熟，哪敢像这样躺着看灰尘。

她翻了个，面朝墙。墙上那裂被王五用木板钉上了，没钉严实，还着一条。风从里钻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王五已经在院里了。他蹲在那儿，不知从哪儿找了块石，正在磨一把镰刀。那镰刀锈得不成样，刀钝得连草都割不动，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刀，用手指摸摸，然后继续磨。

他听见动静，抬起，看见她站在门，咧嘴笑了。

“早。”他说。

楚寒衣，走到灶房去烧。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添了几把柴，把火拨旺了，架上锅，倒上。烧开了，她舀了两碗，端了一碗给王五。王五接过去，双手捧着，得直倒手，但舍不得放。

“今天天气好，”他说，“我把这院再收拾收拾。”

楚寒衣看了看院。院不大，长满了草，的到她膝盖，矮的也有脚踝那么。院中间那条路倒是被王五踩来了，从院门到屋门，弯弯曲曲一条土路，两边的草还立着，中间的草被他踩趴下了，踩得平平的，走上去的。

她喝了，说：“我来吧。”

王五愣了一下：“你会割草？”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她拿过那把镰刀，走到院中间，弯腰，挥刀，一片草倒下去。动作脆利落，不比他磨刀的那认真劲儿差。她割得快，不多一会儿，院中间就空一大片。她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墙角堆好。

王五站在门，看着她忙活，脸上带着一说不清的表情。

“你歇着吧，”楚寒衣说，“伤还没好利索。”

王五摇摇，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割草，看着她把草堆起来，看着她蹲下去那些镰刀割不着的短。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寒衣回看了他一。

“笑什么？”她问。

王五说“没见过你这样”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草。

那天下午，王五找了块木板，在院里钉了个架，把那些割下来的草铺上去晒。他说草晒了可以铺床，和，比草舒服。楚寒衣看着他忙活，想搭把手，王五不让，说这是活，你歇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去灶房了。

灶房里那锅她刷了好几遍，总算刷铁的颜来。她在灶台上翻了翻，找到半罐盐，罐裂了，盐结成了块，她用刀

背敲碎了，装碗里。又找到一小罐酱，闻着还没坏。她把酱倒来，兑了，搅匀了，搁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她了一锅野菜粥，放了盐，放了酱。粥煮得稠，野菜切得碎，搅在粥里，绿莹莹的，看着比前几天的有胃。王五喝了两碗，又添了一碗，喝完靠在墙上，摸着肚，半天没说话。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她喝得慢，一小一小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王五看着她的碗，忽然问：“好喝不？”

楚寒衣。

王五笑了，笑得睛眯成一条，脸上那还没褪尽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稽。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米，”他说，“再买，给你顿好的。”

楚寒衣抬起，看着他：“你会？”

王五说：“这有什么不会的。”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继续喝粥。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就是还不能重活。他在院里开了块地，说要菜。楚寒衣看着他翻地，说你这地翻得不行，土都没打散。王五不服气，说怎么不行，我了半辈地了。楚寒衣没跟他争，拿过锄，几下就把那块地翻好了，土打得又细又匀。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活，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这……你还会地？”

楚寒衣把锄递还给他，说：“不会。但看一遍就会了。”

王五接过锄，愣在那儿，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两人就这么搭着伙过日。楚寒衣饭，王五烧火。楚寒衣收拾屋，王五劈柴。楚寒衣去溪边打，王五跟在后面提着桶。他伤刚好，提不动满桶的，就提半桶，半桶也提不稳当，走一路洒一路，回到院桶里只剩小半桶了。楚寒衣也不说他，把桶接过去，倒缸里，再去打一桶。

日过得慢，慢得能听见太升起来的声音。早上起来，楚寒衣在院里活动活动骨，不想练剑，怕王五看见又说什么“你好厉害”之类的怪话。她就站站桩，走走步，把脚活动开了就收。王五蹲在门看她，她不练了他就站起来，去灶房烧火。

两个人吃饭，两个人活，两个人坐在院里看月亮。话不多，但也不觉得闷。有时候王五说两句，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声。有时候她说一句，王五就兴半天，颠颠地跑前跑后，也不知兴什么。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照得院里亮堂堂的。两人坐在门槛上，楚寒衣靠着一边的门框，王五靠着另一边。虫在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问她：“怎么样，在这住得习惯不。”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看着他。他仰着脸，看着月亮，脸上带着一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乐，是一很安静的东西，像这月光一样，淡淡的，照在人上，不冷也不，就是让人舒服。

她收回目光，也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上，照在她手上。那双手，杀过人的手，现在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里没有血，只有白天劈柴时沾上的木屑。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还在，厚厚的，的，那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磨来的。这些茧不会消失，就像她这个人，再怎么想过普通日，也变不成普通人。

但她这会儿不想那些事。不想师哥，不想江湖，不想那些欠下的债。她就想坐在这儿，看着月亮，听着虫叫，旁边有个人，不吵不闹，就这么待着。

她忽然开：“王五。”

王五应了一声。

楚寒衣说：“你说这平静日，能过多久？”

王五愣了一下，转过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他总觉得她这会儿不太一样。

“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

楚寒衣没接话。

王五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她坐在这儿，跟他一起看月亮，听他说话，看他忙前忙后，看他蹲在门等她起来，看他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呼响，看他傻乎乎地笑——这个人傻是傻了，但跟他待着，不累。

不累，这两个字，在她这儿，比什么都重。

她这半辈，跟谁待着都累。跟师哥待着，得忍着，得等着，得猜他到底什么意思。跟江湖上的人待着，得防着，得杀着，得随时准备拼命。

只有跟王五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他就蹲在那儿，傻乎乎的，等着她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

“睡吧。”她说。

王五抬起，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廓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

“好。”他说。

楚寒衣屋了。

王五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又往西边偏了偏，他才站起来，拍拍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看了一，那扇门关着，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他知她在里。

第四十七章 清醒

日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不不慢。

王五的伤彻底好了，能挑能劈柴，还能去山上砍柴了。他把院里的地翻了，撒了菜籽，天天浇，等着发芽。楚寒衣有时候帮他浇，有时候不帮，坐在门槛上看他忙活。他忙完了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院里的土。

“你说，以后咱们住这儿，菜，养几只，是不是也好？”王五蹲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