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里透的灯火，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对于六岁的韩晗来说，这一天太漫长了。

他在柴房里草草地理了伤，用糙的布条勒了断臂，那剧烈的疼痛让他浑冷汗直冒，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他躺在冰冷的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试图睡。

但很快，另一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是尖叫声。

那是兵碰撞的金铁鸣声。

那是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声。

韩晗猛地睁开睛。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可怕的眸，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瞬间恢复了白日里那“计算”的状态。

杀气。

烈得让人窒息的杀气，渗透了门窗，弥漫在整个宅邸。

轰！

房门被一力撞开，一个浑是血的仆人跌跌撞撞地冲了来，看到韩晗，中爆发绝望的光芒：“少爷！快跑！仇家……仇家杀来了！”

话音未落，一寒光闪过。

仆人的颅飞起，鲜血溅在墙上，画了一凄厉的弧线。

那无的尸搐着倒下，了后面站着的黑衣人。那人蒙着面，只一双残忍的睛，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韩晗没有尖叫。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刚刚还在叫他少爷的人变成了一尸。他的心开始加速，扑通、扑通、扑通，剧烈得撞击着腔。

（好吵。）

他又皱起了眉。

他住自己剧烈动的心脏，到一前所未有的烦躁。这名为“恐惧”或是“张”的生理反应，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仿佛膛要被撕裂般的“”，让他无法集中神去思考。

（安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命令。

他行调整着呼，一呼，一，试图让那吵闹的心声平复下来。

那黑衣人显然也被这个六岁孩的反应给震住了。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吓的，见过跪地求饶的，唯独没见过这——像是看客一样，冷冷地盯着自己刀锋看的孩。

“小鬼，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黑衣人狞笑一声，举刀劈下。

就在这一刹那，韩晗动了。

他没有像白天那样拼，因为他算得来，这个人的力量和速度远在他之上。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被，向上一扬，遮蔽了黑衣人的视线，同时整个人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从床底了去。

刀锋斩断了被褥，羽绒漫天飞舞。

韩晗已经冲了房门。

外面，已经是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了血红。到都是尸，到都是鲜血。曾经威严的韩家护卫，此刻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这是一场心策划的灭门。

不仅有仇家，还有那个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尖刺客组织——“幽冥”。

韩晗贴着墙，在影中穿梭。

他看到了父亲。

那个如同铁塔般的男人，此刻正被七八个手围攻。他浑满了箭矢，像是一只被绝境的困兽，但依然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重剑，每一剑挥，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死！都给我死！”

父亲的吼声震耳聋，那是生命最后的燃烧。

韩晗停下了脚步。

他躲在一个石狮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教导他“情是锈迹”的父亲，为了守护家族，为了守护某荣耀，战至疯。

噗嗤！

一把淬毒的匕首刺了父亲的后心。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那个大的影，终于轰然倒塌。

鲜血溅到了韩晗的脸上，温，粘稠。

那是父母的血。

照常理，此刻他应该崩溃，应该嚎啕大哭，应该冲去拼命。

但他没有。

依然没有一滴泪。

他伸，了嘴角的那滴血，铁锈味在腔中蔓延。

他看着那个将匕首刺父亲心脏的杀手，看着那人手腕翻转的角度，看着那人刀时的利落。

他的神中没有恨意，没有悲伤。

只有一令人骨悚然的专注，一对者杀人手法的……“拆解与学习”。

（这一刀切去的角度，比父亲教的更刁钻。）

（直接从肋骨隙穿过，避开了骨骼的阻挡，直刺心脏。省力气，且致命。）

（那是更好的杀人术。）

（父亲输了，是因为他的招式太刚猛，不懂得变通。那个杀手利用了父亲的惯。）

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在这灭门的惨剧面前，这个六岁的孩，竟然在心里默默地复盘着这场战斗，像是一个贪婪的学生，在汲取着死亡的知识。

“韩家……防备太松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被人杀光，也是没办法的事。弱，这就是规矩。父亲教过的。”

他得结论，然后准备转离去。

既然家没了，父母死了，那就得想办法活下去。这里不安全，火势蔓延过来了，杀手还在清场。

然而，就在他转的那一刻。

一冷得如同毒蛇般的气息，瞬间锁定了他。

“咦？”

一个沙哑、刺耳，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般的声音，从火光传来。

韩晗浑的汗瞬间倒竖。

他僵地转过。

只见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前，站着一个形佝偻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袍，像是一只大的秃鹫收拢着翅膀。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影里，只一枯黄残缺的牙齿，和一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睛。

那是“幽冥”的首领，代号“秃鹫”。

江湖上最尖、最变态的杀手目。

他正准备清理最后的活，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

四目相对。

火光在两人之间跃。

秃鹫本来是随手一刀准备了结这个小鬼的，但在看到那双睛的瞬间，他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他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双濒死的睛。

有的充满了恐惧，有的充满了仇恨，有的充满了绝望，有的充满了乞求。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睛。

那里面没有看活人的生气，也没有看死人的畏惧。

那个小鬼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块木，一块石。

甚至……

秃鹫锐地捕捉到了那神的一丝意味。

那是——“这一刀要是偏一，血就不会溅到鞋上了”的算计。

那是同类的神。

不，那比同类更纯粹。

“哈哈哈哈哈哈！”

秃鹫突然爆发一阵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在这满是尸的院落里回，宛如夜枭啼哭。

“有趣！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