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冷冻层拿了个冰袋来，用洗碗布裹了一层。

端回去的时候——

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拢着浴巾的前襟，另一只——受伤的那只——垂

在侧。她低着，看着自己的手腕。脖弯着，后颈那段肤上还挂着珠，

在灯光底下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我蹲回她面前，把冰袋轻轻放在她的手腕上。

她缩了一下。

「凉。」

「忍一忍，冷敷消。」

「知了……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唠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想笑但又没完全笑来的动作。

这是这几个星期以来，她跟我说话最「正常」的一次。

不是那的指令。不是功能的两三个字。

是带了——人味儿的话。

「妈。」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抬看了我一。

几秒钟。

然后低下，又看自己的手腕了。

「这孩……说什么怪话……」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但她没有把手从冰袋底下走。

我的手还扶着冰袋——手指压在她的手腕上方，碰着她的小臂肤。

她没有缩回去。

我帮她敷了大概十五分钟。

中间给她倒了杯。又去卧室拿了件净的睡衣——棉质的、长袖长那——

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先换件衣服吧。发也得，不然要着凉。」

「嗯。」

她站起来，拿了睡衣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停了。

没有回。

「今天……谢谢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

掌心还是的。

＊＊＊　　＊＊＊　　＊＊＊

第二天早上妈的手腕了一圈，用弹力绷带缠着，左手炒菜右手不太使得上

劲。我说「早饭我来」，她犹豫了一下，让开了灶台。我煮了粥，了昨天剩的馒

，切了个咸鸭。她坐在餐桌前，用左手笨拙地拿筷，夹菜老掉。我把咸鸭

往她碗边推了推。她瞥了我一，没说话，低吃了。

第二十四章：吻

妈的手腕了五六天才消。

这五六天里，她右手使不上劲，厨房的事我全包了。早饭煮粥、馒。晚

饭炒两个菜——平比刚开始的时候了，至少不会把炒糊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我饭。

「火小。」

「知了。」

「锅铲别那么使劲划拉，锅底都给你刮了。」

「知了知了。」

「油倒多了。你看你倒的这个油，都能开炸店了。」

「……」

她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但骂的时候人坐在凳上没动。左手撑着下，看着我在灶台前手忙脚的

样。

有一回我回看了她一——她正盯着我的背影，嘴动了动，没说话。等

我看过去，她立刻把目光移到了别，去看窗外了。

「看什么呢？」我问。

「看你饭得跟打仗一样。厨房都快被你拆了。」

她站起来，左手拉了下卫衣的下摆，走到灶台旁边。

「让开，我来翻。你那锅铲拿反了都不知。」

「你手腕还没好呢——」

「左手翻一下又不会死。让开。」

她挤到我旁边，左手拿着锅铲把锅里的菜翻了翻。

我们并排站着。灶台窄，两个人挤在那儿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臂碰到了我

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但能觉到她胳膊的温度。

她翻了两下菜，侧过来看我。距离很近。大概十五厘米。

「行了，锅吧。再炒就老了。」

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烟。鼻尖微微泛红——厨房的。几缕碎发贴在太

上。

我说「好」，端起锅把菜倒盘里。

她退了一步。

那十五厘米的距离消失了。

手腕好了之后，她把厨房的指挥权收了回去，但没全收——允许我打下手了。

洗菜、切菜、刷锅这些活儿我接着，她掌勺。

有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池边，我在旁边灶台。她洗完碗顺手把抹

布递给我——

「这个也。」

我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一两秒。

的。凉的。沾着洗洁泡沫。

她松了手。

没有缩开。没有僵。就是正常地松了手，然后转去池边沿了。

两个礼拜前，她碰到我的手会条件反地缩回去。

现在不会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浴室那件事之后的第五天。

我坐在客厅写作业。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是最近几天常有的局面——我们不再各自缩在各自的房间里了。开始能待

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的事，偶尔说两句话。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的衣，领是圆的，刚到锁骨下面那个位置。

黑家居。发散着，没扎，披在肩上。

我看了她几。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廓很柔——鼻梁不，但线条顺。下不尖，

带一圆。睫不长，但密，睛半闭着看电视的时候投下一小排短短的影。

脖上方那一截肤白白的，能看到她吞咽时结——不，女人没有明

显的结——是肤底下骨的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

衣的领松松的。她靠在沙发上，微微往下，衣的前分被撑

得很满。那两团在宽松的衣底下垂着，因为她靠着沙发的角度，左右两只

挤在一起，中间挤了一沟。衣的面料在那沟的位置凹了下去，勾了

沟的形状。

她没穿罩。

我能看来——因为衣贴着她的那一块面料上，左边那只的

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不明显，但在灯光的侧面打光下看得来。

她忽然叹了气。

「唉……」

我抬。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就是累。」

「工作上的事？」

「嗯……」她停了一下。「今天开会，被领导当着全办公室的人名了。说我上

个月的那个汇总表有三错误。」

「是你的错吗？」

「是小李那边给我的数据就是错的！我跟她确认过两遍！结果领导不听——就

盯着我骂，说我不仔细，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她开始讲了。

一件一件的。领导怎么骂的，同事怎么看闹的，小李事后怎么装无辜的。

她讲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中间夹着「烦死了」「有什么办法」「就这样呗」之类的

禅。

我放下笔，转过，认真听着。

以前她几乎每天回来都要吐槽一通——从领导到同事到工作程到办公室的

中央空调老坏。那些话又密又碎，我以前嫌烦，总是敷衍两句就回房间了。

冷漠期里这些话全停了。她不跟我说任何多余的东西。

现在，那些话又慢慢回来了。

她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算了，说这些嘛。」

「你爸要是在家就好了。」

这句话冒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眶红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涨上来的。白的分一一泛红，鼻也跟着红

了。然后有泪从右的角淌来，挂在脸颊上。

她抬手去抹。抹了一下没抹净。

「妈——」

「没事。」她摇，声音已经变了，带上了鼻音。「就是……喝多了——不是，

没喝酒……就是突然有想他了。」

她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的布料，指节发白。

「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受气，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一直淌到下尖上，挂了一颗，晃了晃，掉在了衣

的领上。

「我也想有人陪……」

我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她边坐下。

她的肩膀在抖。小幅度的。一一的。

我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的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了。

然后——她的往我这边倾了过来。靠上了我的肩。

她的发蹭在我的脖上。燥的，带着洗发的味——一很普通的、

超市货架上十几块钱一瓶的洗发味。但这个味——她的味——充满了我

的鼻腔。

她的贴着我的侧。我能觉到她的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比正

常温一，大概是哭的缘故。她的手臂碰着我的手臂。她的发搭在我的肩

上和上方。

还有——

那两团。

她侧靠过来的时候，左边那只挤压在我的上臂外侧。隔着她的衣和

我的T恤，那团的重量和形状清清楚楚地压着。随着她泣的节奏，那团跟

着微微起伏——气的时候鼓起来一，呼气的时候塌下去一。

我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

两只手臂把她围住了。

她缩在我怀里。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缩在十六岁儿的怀里，肩膀一

抖一抖地哭着。

我没说话。

就抱着。

她的泪打了我T恤的肩膀位置。一小块。温的。

过了一会儿——也许两三分钟——她的呼慢慢平了。泣的频率降了下来，

肩膀不怎么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