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虚无，而是一粘稠的质。它包裹着我，拖曳着我下沉。起初，我还能觉到自己的存在——我知被单的柔，我知枕的轻微凹陷，我知自己腹因呼产生的起伏。

但很快，这些觉都剥落了。像已经老化到无法修复的墙，簌簌掉落，后面冰冷的现实。

也不算是现实。是另一东西。

我站在一片绝对的漆黑中，脚下传来的。我低，却什么也看不见。受着地面的隙，我意识到我踩着的，是无数个纵横错的等号与不等号，大于号与小于号，还有无穷多的我熟悉的与不熟悉的符号。它们像铁轨，像栅栏，冰冷地嵌虚无的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构成一个无限广袤，又无限仄的囚笼。

抬起来向四茫然地望，我看见远有一微光。

我朝着那光走去。脚步声在死寂中回响，空得吓人。脚下那些符号的纹路硌着脚心，带来一熟悉的，令人心烦意的。

我想起自己不题时，用笔尾敲击草稿纸面发的响动。

光越来越近，渐渐显廓。

那是一座塔。

一座耸云的塔，通由泛着冷白光泽的金属，细细的看才发现，那是由无数极其微小，不断动的符号铸成。求和，积分，连乘，无穷…它们像活一样蠕动，重组，坍缩，维持着塔脆弱而密的平衡。塔布满了狭窄的窗，像无数只冷漠的睛，俯瞰着下方渺小的我。

我捂了一下嘴。这个场景有让人反胃。

塔尖，没上方更厚的黑暗，看不见端。偶尔当符号动能被看见时，会迸发一两惨白，无声的闪电，照亮塔上那些狰狞的裂，以及裂中隐约可见的，燃烧的暗红光芒。那是在燃烧，却尚未崩塌。

我想起幽学翻开的那张牌。

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塔最底层，忽然亮起了一苍白的光。光芒投下来，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照一个清晰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央，缓缓浮现一行字。

【求证：任何非2偶数都可以被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哥德赫猜想，一三百年来无数数学家穷极一生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抬起，望向那座塔。

真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地上的字依旧保持着。

像一锁，把我和那些天才们隔绝开来。

我用力撞着前方那看不见的透明而的墙，肩膀疼痛不堪，右手手臂像是要骨折了一样，我换了一个方向，发吼声用力向前冲去。

回应我的只有反作用力打在肋骨上的剧痛。

这是天堑，是鸿沟，是分割了我与真正天才的分界线。我面对着这样真正位于端的问题，终究只能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我不能逃避。

既然如此，我必须解答。

这是我赖以生存的基石，是我存在的意义。我走上前，蹲下，指尖碰那冰冷的，由光线构成的字迹。

我需要这么，我需要思考。

我试图说什么，或者写下什么。但张开嘴，却没有声音。手指划过地面，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光线骤然变得刺。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

断旋转，放大的符号：∞。它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个冰冷的漩涡，要将我去。漩涡中心，传来无数个声音的呓语，层层叠叠，听不清内容，但充满了失望，促，乃至嘲讽。

我到一阵眩，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到了什么东西——是那些纵横的符号。我一个踉跄，差摔倒。

稳住形，再看向那束光时，题目又被投在前。我试图集中神去解，但大脑像生锈的齿，艰涩地转动，却无法像它们原本该的那样咬合。冷汗顺着脊背下。

大脑里仅存的知识不断反复，却导向符号扭曲，条件矛盾，逻辑自反的结局。它不再是一题，而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诅咒。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不断变化，越来越荒诞的，题。手脚冰凉。那座塔上的睛，似乎都在注视着我，冷漠地记录着我的无能。塔符号动的沙沙声，混合着漩涡里嘈杂的呓语，变成一持续的低压噪音，挤压着我的耳和神经。

我想逃。

转过，却发现来路已断。无尽的黑暗中，只有脚下延伸的符号，以及更远，更多亮起的，冰冷的睛。每一只睛都投下一光束，每一光束里都有一我无法解答的题目。

我被困住了。困在我自己构筑的，由逻辑和符号组成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不再是我的堡垒，而是我的囚笼。我这个曾经的建造者，成了在基石上迷失，被规则反复审判的囚徒。

低语声越来越大，渐渐能分辨一些碎片：

“…不够…”

“…差一…”

“…没有天赋…”

“…徒劳…”

这些声音，有些陌生，但又熟悉得令我战栗。过去竞赛失利后，夜独自面对成绩单时，内心总是会涌动着那个冰冷的回响。像是父母在电话里，虽然温和但依旧掩饰不住的叹息：“没关系，下次再努力。” 像是老师看着我那些“还算妙但离标准答案总有一步之遥”的解法时，惋惜的神。

还有我自己。那个不断对自己说“再算一遍”“再检查一遍”“必须完”“不能错”的声音。

它们汇聚在一起，变成洪，冲击着我。

脚下的符号开始震动，发嗡嗡的鸣响。它们不再仅仅是硌脚，而是像有了生命般，蠕动，收拢，像冰冷的镣铐，试图锁住我的脚踝。我惊恐地后退，躲避，但四面八方都是它们。

由无法解答的题目和冰冷的规则构成的光笼，正在缓缓合拢。

而那座塔，始终矗立在那里，沉默，威严，不可及。塔的裂中，暗红的火光闪烁，像在积蓄力量，等待最终的崩塌。

抑或是更加残忍一些，凝固在这将崩未崩状态的煎熬。

逆位的塔。缓慢的侵蚀。内的瓦解。无法抵达的。

恐惧，是一缓慢渗骨髓的冰冷。它从脚底那些蠕动的符号爬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冻结我的血，扼住我的呼。我到一前所未有的无力。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演算，所有的夜灯火，在这座塔和这片荒诞的规则构成的荒漠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我蹲下，抱住。不想再看那些闪烁的题目，不想再听那些嘈杂的低语。但闭上的睛里，依然充斥着动的符号和扭曲的算式。它们是刻在我思维里的烙印。

直至最终，甚至不再到恐惧，仅剩下一层令人窒息的麻木。像是沉了海，光线被一层层剥夺，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肺残留的最后一空气也在耗尽。

就这样沉下去吧，被这片由我自己的执念和局限构成的黑暗吞没，或许也是一解脱。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所有噪音淹没的，忽然从手背传来。

是温，柔，带着鲜活生命的。

像是指尖，轻轻拂过。

那太微弱，太不真实，像垂死之人的幻觉。我甚至没有力气去确认，只是那被碰的地方，肤下麻木的神经，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了些。很轻，很缓，带着一我无比熟悉的，令人心烦意又莫名安心的节奏。

像雨滴打在窗沿，像指尖在桌面上无聊地敲击。

“鸟儿。”

一个清晰鲜活，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声音，直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噪音和黑暗，响在我的意识。

“又在钻角尖了，笨。”

是音羽。

心脏像是被那声音猛地攥，又骤然松开，一的气冲破了间的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