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穿着一半旧的青缎便服，早已没了往日端方严正的模样。他背着手，在这宽敞的厅堂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千层底官靴在金砖地上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窝陷，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几夜未曾合了。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或是望向皇城的方向，神中织着期盼与绝望。

王夫人坐在正堂的罗汉榻上，手里那串佛珠被她捻得飞快，嘴青紫，不住地哆嗦着，念诵着早已不成句的经文。她边的茶盏换了又换，却一未动。自从知了“三去后诸芳尽”的谶语，又经历了迎惨死、探远嫁的变故，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二太太，如今已被恐惧彻底击垮，只剩下一撑着的躯壳。

黛玉、宝钗与平儿三人，则围坐在下首的一张紫檀圆桌旁。

黛玉今日穿了一月白的素缎褙，上未珠翠，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她虽然面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似喜非喜情目中，此刻却透着一前所未有的毅。这几日，她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宝钗、平儿一，将府里的细、账目、田契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暗中命人将一些便于携带的金银细了棉衣夹层里。

“老太太那边怎么样了？”黛玉低声问刚刚来的鸳鸯。

鸳鸯圈红红的，低声：“老祖宗还是那样，昏昏沉沉的，醒了就喊‘儿’【批：似念贾，实伏黛玉】，又喊‘元儿’。刚喝了药，这会儿又睡下了。婢们不敢把外的事儿告诉老祖宗，只说是天，大家都在歇晌。”

黛玉叹了气，了：“瞒着是对的。老太太这把年纪，若是知了……只怕当场就……”

话未说完，就听见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小厮惊慌失措的呼喊。

“二爷！二爷回来了！事了！”

众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贾政脚下一个踉跄，差摔倒，连忙扶住桌角，颤声：“快！快叫来！”

帘被猛地掀开，贾琏一尘土，发冠歪斜，满大汗地冲了来。他平日里最是个讲究穿的风公，如今却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民。

“老爷！太太！”贾琏还没站稳，就着气喊，“不好了！变天了！”

“怎么回事？你慢说！”王夫人急得差从榻上下来。

贾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我刚才想去兵尚书府上探探风，谁知刚走到东华门大街，就被堵回来了！街上……全是兵！黑压压的一片，把路都封死了！”

“是京营的兵吗？是不是新皇登基，京营在布防？”贾政急切地问，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不是！绝对不是京营的服！”贾琏拼命摇，神惊恐，“那些兵穿的虽然也是甲胄，但胳膊上都绑着黄带，打着的旗号……是‘忠顺’！是忠顺亲王的旗号！”

“轰隆”一声。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彻底断了线，噼里啪啦落一地，发清脆而绝望的声响。她两一翻，地向后倒去。

“太太！”玉钏和彩云连忙冲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抚的抚。

贾政面如死灰，一跌坐在椅上，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是谋反……这是啊……”

平儿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虽然脸惨白，但反应极快。她立刻站起，厉声吩咐边的婆：“快！传我的话，把府里所有的角门、侧门统统锁死！再让家丁把大门上，无论外是谁叫门，哪怕是天王老，也不许开！谁若是敢私自开门，直接打死！”

那婆答应了一声，连带爬地去了。

堂上一片混。黛玉看着昏死过去的王夫人和在地的贾政，心中虽然也如擂鼓般狂，但她知，此刻绝不能。她转看向边的宝钗，只见宝钗虽然也是面无血，但神情却异常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黛玉握住宝钗冰凉的手，“忠顺王谋反……咱们家……”

宝钗了一气，反握住黛玉的手，用力之大，几乎掐痛了黛玉。她转过，目光邃

而复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千钧之重。

“颦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黛玉摇了摇，中满是迷茫与恐惧：“我只知忠顺王素来与咱们家不睦，若是他得了势，咱们怕是……”

“不仅仅是私仇。”宝钗打断了她，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又摇摇坠的厅堂，“这牵扯到朝廷的本，更牵扯到咱们四大家族的命脉。”

她拉着黛玉走到一僻静的角落，避开众人的耳目，低声分析：“你知王腾舅舅如今在何，任何职？”

黛玉想了想：“舅舅不是升了九省统制，又奉旨巡边，如今似乎是兼着京营节度使的虚衔？”

“正是这个‘京营节度使’！”宝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虽然舅舅人不在京城，但京营里的那些将领，大半都是他一手提起来的旧。如今忠顺亲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举兵，必然是已经暗中控制了京营，或者……是取得了某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