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株经霜的红枫，幽幽叹，“以前只听闻世间有相似之人，却不想你我二人竟如双生。见你便如见我自己，只是……我觉得甄兄比我，却是多了几分‘世’的通透。”【批：此言不惑】

甄宝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敦厚：“贾兄谬赞了。我也曾听闻贾兄衔玉而诞的奇事，更知贾兄在那温柔富贵乡中，最是个怜香惜玉、不喜仕途经济的情。其实……弟幼时，亦是如此。”

甄宝玉中浮起一丝追忆：“那时我也觉得，女儿是的骨，男是泥的骨。我见了女儿便清，见了男便觉浊臭人。整日里也只愿在脂粉堆里混着，若是有人提什么‘读书上’、‘立扬名’，我便要大发脾气，觉得那是污了我的耳朵。”

贾宝玉闻言，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正是！正是！这世间清净，全在女儿上。那些仕途经济、文死谏武死战的，不过是须眉浊为了功名利禄编来的混账话！人生在世，若能得几位知己红颜，在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中，共度余生，诗作对，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什么功名，什么富贵，若是没了那些钟灵毓秀的女儿，便如鱼睛一般，死气沉沉，有何意趣？”【批：笔者心中岂非此心？评者心中岂非此心？】

他说得激动，仿佛回到了在大观园中，与黛玉葬、与湘云烤、与众妹结社作诗的日。那时的他，虽有烦恼，却觉得那是天大的正经事。

然而，甄宝玉听了，却并未如贾宝玉预想那般抚掌称快，反倒是轻轻摇了摇，中一丝惋惜与规劝。

“贾兄此言，弟昔日信不疑。然……经年岁长，家父教诲，加之我也去游历了一番，看了看这世人心，方知……那不过是咱们在房里的一场‘痴梦’罢了。”【批：此亦笔者之真情，待到碰时，梦醒啜泣之际，方知此千古一梦。惜笔者巧双七已是梦中之人，大有一朝梦终不醒之。愿君于梦中安息。】

甄宝玉站起，走到窗前，背手而立，姿：“如今国事多艰，边疆不宁，就像贾兄此番遭遇海盗，若非朝廷海防松弛，何至于此？咱们为七尺男儿，既受了家族的恩荫，便也担着家族的兴衰。若一味沉溺儿女情长，只知风雪月，一旦大厦将倾，咱们护得住谁？连自己心之人都护不住，又谈何‘怜香惜玉’？”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贾宝玉的心上。

他想起了被海盗掳走的屈辱，想起了探为了生计被迫卖的凄惨，想起了袭人被掏空的，想起了湘云脖上的勒痕……

是啊，他护住了谁？他谁也没护住。他所谓的“”，所谓的“惜”，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贾宝玉脸煞白，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溅了几滴的茶，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贾宝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灵”，那些“洁”，此刻在甄宝玉这番务实而沉痛的话语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幼稚、甚至是……荒唐。

【批：为宝玉一哭，为笔者一哭】

甄宝玉转过，见贾宝玉神凄惶，知是话说重了，便温言宽：“贾兄莫怪，弟也是一时。其实，弟心中依旧羡慕贾兄那份纯粹。只是……人活一世，终究不能只为了自己痛快。我想重振甄家门楣，想一番事业，也是为了能让家中老母、未来的妻儿，能过得安稳些，不再受那离之苦。”

贾宝玉看着他，中慢慢浮现一丝敬佩，甚至……是一丝羡慕。

这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着他曾经拥有却弃之如敝履的“灵”，却又拥有了他始终无法企及的“担当”。

“甄兄……见。”贾宝玉苦笑一声，“我……终究是个没用的废人。”

“贾兄何此言！”甄宝玉走过来，住他的肩膀，“经此大难，贾兄能带着……带着那位姑娘千里迢迢来到金陵，已是极不容易。这份毅力，弟自愧弗如。”

提到“那位姑娘”，甄宝玉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此时，探正由丫鬟扶着，在院中的回廊下慢慢走动，以此恢复力。

她穿着甄家为她准备的淡粉绣长裙，虽然形消瘦，面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那眉宇间天生的贵气与傲骨，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随着的好转，探的心思也日渐活络起来。

她知，自己和宝玉一直以“主仆”相称，虽能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况且甄家待他们如此恩厚，若一直欺瞒，未免显得不知好歹。

一日，甄宝玉特意寻来几本孤本的古籍送来给贾宝玉解闷，恰逢探也在房中。

探见甄宝玉来，连忙起行礼。

甄宝玉连忙虚扶一把：“姑娘未愈，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探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

这些日，他冷旁观，见这位“丫鬟”虽然遭了大难，却言谈举止退有度，读书识字不输男，且写得一手好字，绝非寻常婢可比。

探沉默了。

她低看着自己虽然换了净衣裳，却依旧消瘦的手指。

这些日，甄家的恩情，甄宝玉的关怀，让她心中的防线一崩塌。

她不想再用谎言去面对这个救命恩人，更不想……在他面前永远低人一等。

她了一气，抬起，目光清正地看向甄宝玉：“甄公慧。实不相瞒，小女并非宝二爷的丫鬟。”

“我本是荣国公之后工员外郎贾政庶之女，行三，名探。”探抬起，目光清正，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定，“因……因家中遭了变故，又逢……又逢和亲之事，心中不愿，才……才随二哥哥逃了来，落至此。”

她隐去了那段最不堪的、与宝玉的之恋，也隐去了残缺的真相，只将这“逃婚”的缘由说了来。

这在当时虽也是惊世骇俗，但比起，总归是能让人接受些，甚至还能博得几分对这刚烈女的敬佩。

甄宝玉闻言，大惊失！

他看看探，又看看一脸愧的贾宝玉，恍然大悟：“原来……原来是贾府的三小！怪不得……怪不得我看姑娘气度不凡，见识谈吐皆非俗！原来竟是金枝玉叶！”

他并没有因为探的“逃婚”而轻视她，反而中更多了几分敬重。【批：到底是怜香惜玉之人，甄贾二玉皆是如此。】

“三小受苦了！”甄宝玉长揖到底，“甄某先前不知，多有怠慢，还请三小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