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中自己那双恢复了神采、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明媚的眸，那里，不再有迷茫与死寂，只有一被充分滋后的鲜活与明亮。

当她走内室，看到宝玉正坐在外间的桌旁，捧着一卷书，目光却频频投向这边。

“哥哥！”她清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撒般的尾音。

“你起得真早。”她几步走到宝玉边，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宝玉抬起，看向她。

他的神里，有显而易见的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的克制。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连，带着一复杂难言的温柔。

他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没有立刻回，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云妹妹今日气好多了。”

他的反应，带着一兄长式的、合乎礼节的关怀，却又比那更，藏在他看似平静的语调里。

“那是自然，”湘云笑，手指却并未松开，“有哥哥这样悉心照料，便是再重的病也该好了。”她的目光大胆地迎上他的，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兄妹之情，多了一些柔而缠绵的东西，像是日里化的雪，无声。

“今日天气这般好，我们去找林她们玩吧？”

她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很快，大观园的某亭阁或榭，便响起了姑娘们的声笑语。

黛玉、宝钗、探都在。她们或坐或立，或临观鱼，或凭栏赏，风姿各异，构成一幅动人的仕女图。

湘云显得格外的活跃。

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囚笼的鸟儿，尽情地舒展着翅膀。

她的笑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脆响亮，仿佛带着回音，在整个园里回。

她拉着妹们说笑，讲故事，甚至还即兴编了几句打油诗，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宝玉走了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闹？”他笑着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湘云上。

湘云看到宝玉，神倏地一亮，仿佛瞬间被注了更多的活力。

“哥哥快来，”她朝他招手，“我们正说昨儿晚上的梦呢，奇奇怪怪的。”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宝玉。

宝玉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走到她们中间。

湘云更加来劲了。她开始更主动地围绕着宝玉。

“哥哥，你瞧这朵，像不像你前儿画的那幅？那片云，是不是跟你书上题的那句诗一个意境？”

她说着，又伸手，状似无意地，轻轻碰了碰宝玉的手背。

那碰，短暂、轻柔，却带着一明确的、指向的亲昵。

她的语言，她看向他时那光潋滟的神，都清晰地传递着一超寻常的情意。

然而，宝玉的回应，却始终保持着一有意的、近乎辛苦的距离。

他会在湘云拉他手的时候，极其自然地、微微侧，仿佛只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她指的东西，但那回避的姿态，本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的这克制，反而让湘云心中那份隐秘的情更加恣意地生长。

她觉得宝玉这是“心中有她，故而格外谨慎”。

【批：云儿何必多虑，宝兄心中自是有卿之故，然造化人也。】

这时，黛玉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宝玉和湘云，轻声对宝钗说：“宝你瞧，有的人病了一场，倒像是添了新的本领，这手上的功夫，是越发娴熟了，拉拉扯扯的，也不怕人笑话。”

宝钗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湘云和宝玉之间转。

探也接，她的语气略显清冷，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可不是么，这园里就属她的笑声最有穿透力，隔着一个池塘都能听见，不知的，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呢。”她的目光与宝玉有一瞬间的接，随即飞快地移开，那里面蕴藏了太多的过往，沉重得让人无法直视。

宝玉和湘云听到这话，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那是一被戳破了微妙心事的羞赧，却又夹杂着被认可的甜。

宝玉脸上的窘迫更明显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试图岔开话题：“这荷叶上的，若是收集起来烹茶，想必是极好的。”

湘云也笑着反击：“林就是打趣人，宝最是宽厚，定不会像你这般嘴刁。”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玩笑，却也暗藏机锋。

宝玉站在那里，被这语温言却又暗锋芒的对话包围着，显得有左支右绌，束手无策。

他看看黛玉，又看看湘云，再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宝钗和神情复杂的探，心中那份对这些女孩的眷恋与痴迷，此刻却混合着一无地自容的尴尬。

然而，在这份尴尬之下，他看着她们，看着黛玉的清冷孤傲，看着湘云的憨明媚，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厌烦，反而觉得她们每个人的神态、语气都是那么的生动可，让他心中涌起一混杂着歉意与更刻情的依恋。

袭人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前的这一幕。【批：若是寻常丫嬛，又何必于此？非袭人不可。】

她的目光，尤其专注地停留在湘云上。

她看到湘云那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仿佛周都散发着柔和光的状态！

以及她看向宝玉时，那藏也藏不住的柔情与依恋！

还有她那心满意足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般的神态！

与宝玉之间那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电！

一个让她自己都到有些震惊的念，如同一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些模糊的猜想！

她心中大惊！

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那里面，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恍然，有几分难以避免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失落！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宝玉让她送湘云回房时，湘云那异样的红和躲闪的神！

原来……是这样！

宝玉和云姑娘……他们之间……竟然也……

她想起探那件事之后，宝玉挨的那顿毒打，以及探自己所承受的那些……屈辱与创伤！

一个定的决心，在她心中形成——她必须帮助他们！至少，要帮着遮掩！绝不能重蹈覆辙！那毁灭的后果，她绝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她在心中地叹息了一声。

她看着宝玉那张俊的、带着几分痴气却又轻易就能牵动人心的脸。

二爷……他……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让人不由自主地……

思绪及此，她到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微微发。

她需要和翠缕谈一谈。

午后，趁着湘云午睡，宝玉也在外间榻上小憩，袭人找到了正在廊下着针线的翠缕。

“翠缕妹妹，”袭人在她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件未完成的绣活，状似无意地问：“史大姑娘这几日……神倒是恢复得很快。”

翠缕抬起，看了一袭人，又迅速低下去，手指有些张地捻着丝线。

“是啊，多亏了宝二爷和们照应。”翠缕的声音很轻。

袭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姑娘她……”袭人的声音更低了，“……是不是……对二爷……格外依赖了些？”她的措辞很谨慎。

翠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脸上也泛起一丝红。

“袭人……”翠缕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