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怜悯，怜悯他这一辈活得憋屈。

现在人死了，所有的恩怨都该了了，可他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情绪都涌不上来。

直到他看见李玉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

小姑娘挣脱的手，扑到坟前，用小手扒拉着泥土，哭喊着“爹你回来”。那一瞬间，李尽心里某个地方被动了。

他走过去，蹲下，把妹妹搂怀里。

“玉儿不哭。”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定，“哥在。”

李玉儿抬起泪朦胧的小脸，看着他

。李尽伸手去她脸上的泪，重复了一遍：“哥在，以后哥护着你。”

何穗香醒过来，看见这一幕，泪又涌了来。张红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人群渐渐散去。夕西下，把坟地染成一片金黄。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家里开了个会。

堂屋里，何穗香和张红娟对坐着，李可欣站在一旁，李玉儿趴在她上睡着了。李尽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看着院里的枣树。

“粮还够吃到年底。”何穗香翻着家里的存粮本，“但开就难了。大山留下的那钱，办丧事了一大半，剩下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张红娟沉片刻：“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她。

“玉儿十岁了，该念书了。”张红娟说，“镇上有个私塾，我打听过，可以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学费不贵，就是粮得自己带。”

何穗香脸一变：“你要送玉儿走？”

“不是送走，是让她去念书。”张红娟语气平静，“留在村里能什么？跟我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将来嫁个庄稼汉，一辈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是……”

“我知你舍不得。”张红娟打断她，“我也舍不得。但这是为了孩好。”

她顿了顿，看向李可欣：“可欣也是。十六了，该去见见世面了。我妹妹——就是可欣的小姨——在镇上的纺织厂工，说可以带个学徒。包吃住，还有工钱。”

李可欣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红娟难得一笑容，“不过很辛苦，三班倒，手会磨茧。”

“我不怕苦！”李可欣立刻说。

何穗香看着两个兴奋的女孩，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张红娟看向门槛上的李尽：“尽，你也该去上学。你才十三，正是读书的年纪……”

“我不去。”

李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他转过，走堂屋，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小妈，妈妈。”他先看向何穗香和张红娟，然后看向李可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睡着的李玉儿上。

“以后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十三岁的男孩直了单薄的脊梁，“读书的机会，留给玉儿。她还小，该多学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定了：“这个家，我来撑。”

屋里一片寂静。

何穗香的泪夺眶而。张红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声音。李可欣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街坊邻居们。他们本来是想来商量帮忙秋收的事，恰好听见了屋里的话。

“好孩！”村东的王大爷第一个喊来，“有志气！”

“尽这孩，懂事啊！”隔的刘婶抹着泪。

“李家有后了，大山可以瞑目了！”

一片叫好声中，李尽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的拳，了他内心的波澜。

何穗香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浑颤抖。张红娟也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可欣搂着还在熟睡的李玉儿，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全家人都心疼地看着这个孩。

他才十三岁。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李玉儿背着一个小包袱，跟着村里去镇上的车走了。

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半个月的粮——红薯和玉米面。

小姑娘哭了一路，何穗香也哭，两个女人在村抱痛哭。

李尽站在不远的大槐树下，看着车渐行渐远。他的手在袖里握成拳，指甲掐了掌心。

又过了两天，李可欣也走了。

她的小姨亲自来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练女人。

临走时，她给何穗香五块钱：“穗香，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何穗香推辞不要，被了手里。

家里一下空了。

傍晚时分，李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起来的鱼。

“小妈，晚上煮鱼汤。”他把鱼扔缸里。

何穗香从灶房来，看着他，睛又红了：“尽，你……你真的不去上学？娘那边，我可以再去说说……”

“不用。”李尽蹲在井台边洗手，“我说了，这个家我来撑。”

他甩了甩手上的，站起：“小妈，你去歇着，晚饭我来。”

何穗香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鼻一酸。这个家，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夜了。

何穗香躺在床上，睁着睛看屋的茅草。隔房间传来李尽均匀的呼声——那孩睡着了。

她不知的是，李尽本没睡。

他睁着睛，看着窗外透来的月光，脑里回响着白天邻居们的夸赞，回响着母亲和小妈的心疼，回响着妹妹的哭声。

油灯熄了。

土坯房陷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破漏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模糊的光斑。

远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一九七九年的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而对于李尽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