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十分，签售会才正式结束。赵亚萱站起，对剩下的粉丝鞠躬歉，

然后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后台通。

张庸跟了上去。

后台休息室里，门一关上，赵亚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扯下脖上的丝

巾，扔在沙发上，长长吐了气。

助理递上：「亚萱，辛苦了。晚上七还有个媒采访……」

「取消。」赵亚萱说，「我累了。」

「可是合同里写了……」

「我说取消。」她的声音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助理不敢再多说，低记录。

赵亚萱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角，那里有遮瑕膏也

盖不住的细纹。然后她转，看见了站在门的张庸。

「你来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刚到。」张庸说。

赵亚萱对助理挥挥手：「你们先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助理和化妆师换了个神，默默退房间。

门关上后，赵亚萱在沙发上坐下，了太。「看到了吗？那些人。」

「粉丝？」

「所有人。」她闭上睛，「他们看着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报上的人，

是MV里的人，是他们想象中的人。」

张庸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赵亚萱睁开，看着他。「我看到的是……黑。」她的声音很轻，「每个

人里都有个黑，想把我去，变成他们想要的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的细微声响。

「走吧。」赵亚萱突然站起，「我不想待在这里。」

「去哪？」

「不知。」她拿起外和包，「随便，只要离开酒店。」

他们从员工通离开，坐赵亚萱的车。她开车，张庸坐在副驾驶。车驶

地下车库，汇傍晚的车。

「诚实呢？」张庸问。

「助理会照顾。」赵亚萱盯着前方，「今天不想带它。」

车穿过市中心，开上环城架。夕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赵亚萱把

车窗降下一半，风她的发。

「你昨天问我相信人有第二张脸吗。」张庸开。

「嗯。」

「我相信。」张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两张。」

赵亚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有过一张脸，很久以前。」她的声

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那时候我还不是赵亚萱，只是个普通女孩。唱歌，

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另一张脸。微笑的，礼貌的，永远

完的脸。这张脸让我成功，让我有钱，让我被千万人喜。」

车下了架，开一片老城区。这里的街狭窄，两旁是有些年的梧桐

树。

「但有时候，」赵亚萱放慢车速，「我会忘记哪张脸才是真的。或者说，两

张都是真的，只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她把车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公园很小，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

上看报纸。

两人下车，走公园。秋千空地悬着，梯上落了几片枯叶。

赵亚萱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脚尖轻轻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张庸站在

几步外，背靠着光秃秃的梧桐树。

「赵小，」张庸开，声音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显得清晰，「你在休息室里

说的那些话，我能理解你的烦恼。」

赵亚萱的脚尖停住了，秋千缓缓静止。她没有回。

「但换个角度，」张庸继续说，目光落在远梯锈蚀的边缘，「你的歌，

你的形象，你这个人，给了那些人希望、勇气。或许你觉得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

想，但确实有人因为你的歌获得了力量，因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只是…

…内心的片刻安宁。」

他停顿了一下，风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你可能没意识到，」张庸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安，更像陈述一个事

实，「我觉得，你了很了不起的事。」

赵亚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她低下，看着自己错的手指。指

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过了很久，她轻轻了一气，声音有些发：「……是吗。」

「嗯。」张庸应。

赵亚萱从秋千上站起来，转面对张庸。夕的光线此刻正照在她脸上，她

微微眯起。

「李岩，」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张庸没说话。

「一个清洁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说的话，不像清洁工。」

「那像什么？」

赵亚萱盯着他的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破绽。片刻，她移开视线，望

向天际最后一橘红的云。

「不知。」她低声说，「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认识过的某个人。」

她从外袋里摸车钥匙，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回去吧，你开车。」

她说，「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停在酒店后巷，赵亚萱没有立刻上楼。

「明天我离开这里。」她说，「去上海，下一站宣传。」

张庸。「一路顺风。」

「你会想我吗？」她问得很直接。

张庸顿了顿。「会记住你。」

赵亚萱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也是个有第二张脸的人，李岩。我看

得来。」她推开车门，「但你的第二张脸……不让人讨厌。」

张庸坐车回城中村。铁屋的灯亮着，李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怎么样？」李岩也不回地问。

「她说她总噩梦，在酒店房间里。」张庸说，「梦到有人在那里，但她看

不清是谁。」

李岩放下望远镜，转过。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楚。

「你心疼了？」他问。

张庸脱下外，「只是觉得……她活得很累。」

「谁不累？」李岩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孙凯

的新公寓，待了两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屏幕上，刘圆圆从「雅苑」小区来，发有些，边走边整理衣领。时间

是下午六二十。

张庸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赵亚萱走之前，」李岩在后说，「去见她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说完。」

「什么该说的？」

李岩∶「说什么都行，但是永远不要在她面前说你我存在的事，她就骗她

一辈。」

「孙凯那边有新动静。」李岩边吃边说，「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约了

孙凯吃饭。『雅苑』附近新开的意大利餐厅。」

张庸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岩溜着面条，「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你今

晚八过去，坐他们斜后方。」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相。」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神，看小动作，看那

些在床之外的东西。」

「然后呢？」张庸问。

「然后我们再决定。」李岩起烟，「关于怎么理这件事。」

李岩把车钥匙递给张庸。

晚上七五十，「维纳」意大利餐厅。

张庸穿着外，坐在预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着一排绿植，能

清楚看见刘圆圆和孙凯的桌。

他们八整到。刘圆圆穿了件黑连衣裙，孙凯是浅灰衬衫。侍者引他们

座，孙凯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

菜时，刘圆圆把菜单推给孙凯。他低看，手指在页面上动，偶尔抬

问她意见。她摇，微笑。

张庸了份简餐，几乎没动。他观察着。

孙凯说话时微微前倾，手势很多。刘圆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

嘴角挂着浅笑。她的手指搭在红酒杯脚上，指甲是新的，淡紫。

主菜上来时，孙凯切好排，把盘推过去。刘圆圆没拒绝，用叉叉起一

块，送嘴里。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厅中央的钢琴上。

有琴师开始演奏，旋律舒缓。

孙凯说了句什么，刘圆圆笑了。不是平时那礼貌的微笑，是睛弯起来的

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轻轻抖动。

张庸看着那个笑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她看他写歪了的论文标题

时，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光透过窗照在她发上，她说：「你这个错别字，

够我笑一天。」

服务生来添。孙凯趁间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刘圆圆的手腕。很短暂，几乎

看不见。但刘圆圆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排。

餐后甜上桌时，刘圆圆看了看表。孙凯招手叫侍者结账。账单装在夹里

送来，孙凯掏信用卡。刘圆圆从包里拿钱包，孙凯住她的手，摇。

她没持。

离开时，孙凯帮她披上外。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收回。两

人并肩走餐厅，消失在夜中。

张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侍者来收桌，他才起离开。

回到铁屋时，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视频。

「看清楚了？」李岩暂停画面。

「嗯。」

「什么觉？」

张庸脱下外。「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李岩笑了，关掉电脑。「那就好。说明你开始离了。」

凌晨一，张庸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圆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她听

见开门声，抬起，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随即恢复平静。

「回来了？」她合上电脑。

「嗯。」张庸换鞋，「你还没睡？」

「赶个材料。」她了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杯，靠在理台边喝。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沙发上

刘圆圆的侧影。她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摸板上动，专注的样和餐厅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