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张庸来到铁屋，在旁边的凳坐下。

「清洁工的工作怎么样？」李岩问，推过来一瓶未开的啤酒。

「还好。明天赵亚萱还要我去。」张庸说。

「好事。」李岩燃一支烟，「她对你印象不错。」

「印象？」张庸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信任。」李岩纠正，「她开始信任你。这女人，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张庸喝光啤酒，将空瓶放在桌上。「明天你还上课吗？」

李岩没有回答，反问，「明天你还去赵亚萱那保洁吗？」

夜的铁屋里，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坐着。

「去。」张庸最终说。

李岩，把烟灭在泡面碗边缘。「那我明天继续替你上课。」

「小心。」

「放心。」李岩开，一雪白的牙齿，「你那几个学生，比酒店客人

好应付。」

「你的牙？」张庸问。

「了白的，而且我还买了些男士颜产品，这样是不是和你更像了。」

李岩说着打开屉，里面放着几瓶男生肤白。

第二天。

华酒店1818房。

赵亚萱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发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着镜，指尖

无意识地划过下。昨夜又没睡好，底的青遮瑕膏也盖不住。

「诚实」趴在她脚边，发细细的鼾声。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来。」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来。他今天换了副手，厚一些的橡胶材质。

「早，赵小。」

「早。」赵亚萱没回，从镜里看着他开始收拾房间的动作，「今天从卧

室开始吧。」

「好。」

张庸推车卧室。床铺比昨天更，被一半拖在地上，枕歪斜。他在

枕边发现了几长发，还有一小片撕碎的纸——像是从药盒说明书上扯下来的，

上面印着「嗜睡」「」等副作用字样。

他默默清理，将碎纸片和其他垃圾一起扫簸箕。

「你养过狗吗？」

赵亚萱的声音突然从门传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浴袍腰带系得很松。

「没有。」张庸将脏床单卷起。

「那怎么知选它？」她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那天是最瘦小的。」

张庸将床单清洁车下层的布袋。「瘦小的往往最需要照顾。」

赵亚萱沉默了几秒。「你说话不像清洁工。」

「清洁工应该怎么说话？」

「更……卑躬屈膝一。」她走卧室，光脚踩在地毯上，停在张庸边，

「或者更油。」

张庸继续换枕。「我只是在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包括安情绪失控的客人吗？」赵亚萱的声音离得很近。

张庸停下动作，转。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睛却很亮，带着一

探究的光。

「不包括。」他说，「但人都有需要安的时候。」

赵亚萱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以后我就叫你李岩吧？」

她转离开卧室，浴袍下摆扫过门框。「浴室龙有松，能看看吗？」

「我叫工程来。」

「不。」赵亚萱在客厅说，「就你。」

张庸放下手里的枕，看向赵亚萱。" 赵小，我再次确认了你是一个有着

可任的客人。"

赵亚萱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了。" 什么意思？"

" 你的任很可。" 张庸解释，声音平稳。

赵亚萱的睫颤动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步，浴袍的领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 你是在撩我吗，李岩？"

" 我只是阐述事实。" 张庸转过，继续整理床铺，背对着她，" 如果让你

不快，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 诚实" 在客厅地毯上扒拉

的窸窣声。

赵亚萱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张庸利落地抖开新床单，床单像一片白

的浪铺展开。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专业，专注。

" 龙。" 她终于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左边那个，拧到

时会响。"

张庸铺平床单四角。" 我去拿工。"

他走卧室，从清洁车二层取一个小型工袋。赵亚萱跟着他走浴室。

浴室很宽敞，大理石台面上散落着昂贵的护肤品。

张庸蹲在浴缸边，试了试龙。温的涌，确实传来一阵

细微的、金属的嘶鸣。他关掉，从工袋里拿扳手，伸龙下方。

赵亚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手指很稳，扳手扣，手腕发力，向左转动半

圈。轻微的" 咔哒" 声后，他再次打开。

嘶鸣声消失了，只有哗哗的声。

" 好了。" 张庸收起工，站起。

" 你还会修这个。" 赵亚萱说，不是问句。

" 简单的可以。"

她走近一步，浴袍下摆蹭过张庸的工装。" 你刚才歉，" 她抬起，目

光直视他，" 是因为你觉得说错了，还是因为怕我生气？"

张庸将扳手放回工袋，拉上拉链。" 怕影响工作，也怕你不开心。"

「你一直都是那么撩女孩的吗？」赵亚萱问，声音很轻，却像一细针，

悬在浴室的空气里。

张庸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她，正在将扳手收回工袋的侧兜。拉链齿咬

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他没有转，「我只是阐述我认知的事实。」

赵亚萱没说话。她向前挪了半步，光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距离近得能

闻到他工装上漂白的味，混合着他本净的气息——和这个房间、和她周

遭惯常萦绕的香、古龙、或者更不堪的气味都不同。

「认知的事实。」她重复，语调平直，「一个清洁工，对住总统房的女客

人，认知的事实是『可』和『任』？」

「不是可，不是任，赵小。」张庸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是可的任，是自然真实的你。」

张庸转过，面对着赵亚萱。浴室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工装领括。

「我在这里看到了脆弱的你，」他开，声音不，但每个字都清晰，「但

更看到了脆弱后面，依旧努力、依旧的你。」

赵亚萱的呼很轻。

「我看到了任的你，」他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更看到了任

后面，依旧可、依旧善良的你。」

「所以赵小，」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浴室的换气扇发低微的嗡鸣，「即

使你痛哭也没关系，即使你任也没关系。你的，你的努力，你的可，你

的善良，依然有人能看到，受到。」

话音落下。只有龙未拧的滴声，嗒，嗒，缓慢而清晰。

赵亚萱站在原地，浴袍的腰带垂下一截。她看着他，睛一眨不眨，仿佛在

辨认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另一张脸。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她忽然极轻微

地了一下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告诉你……我善良？」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一个空护肤品罐，扔清洁车

的垃圾袋。「狗不会骗人。」他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选择亲近你。」

赵亚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狗正叼着一只拖鞋，笨拙地甩着。她嘴角动

了动，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迅速抿。她抬起手，似乎想拢一拢浴袍的领

，手指到布料，却停住了。

「下午……」她移开视线，望向浴室窗外被楼切割的天空，「下午我想带

『诚实』去楼下园。你能……陪我一起吗？」

「我三班。」

「那就三。」她迅速地说，像是怕他反悔，「酒店后门。」

张庸了，提起工袋。「我先去清理客厅。」

下午三差五分，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走酒店后门。初秋的风带着

凉意，卷起路边几片枯叶。

赵亚萱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衣服——灰运动，白连帽卫衣，帽

兜在上，脸上了副很大的黑框平光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诚实」被她用

一崭新的牵引绳牵着，正兴奋地嗅着地面。

看到张庸，她微微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酒店后面的小径走向附近的社区公园。距离不远，但需

要穿过一条车不多的辅路。

公园很小，午后没什么人。赵亚萱松开牵引绳，「诚实」立刻冲草坪，跌

跌撞撞地追着一只低飞的麻雀。

她在长椅上坐下，张庸坐在另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你多大？」赵亚萱忽然问，目光追着小狗。

「三十二。」

「结婚了吗？」

「结婚6 年，但我的妻现在上了别人。」

赵亚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卫衣袋里蜷缩。「哦。」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张庸看着草坪上打的小狗。「诚实」玩累了，跑回来，趴在她脚边，

吐着。

「多久了？」赵亚萱问。

「最近才知。」张庸说，「发现了照片，视频。」

风卷起几片叶，打着旋。

「她漂亮吗？」

「漂亮。」

「比我呢？」

张庸转过看她。黑框镜后，她的睛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用脚尖轻轻拨小狗的耳朵。「诚实」舒服地哼哼。

「你恨她吗？」她问。

张庸没有立刻

回答。远有孩童的嬉笑声，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模糊得像

另一个世界。

「不恨。」他说，「更像……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