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落

结婚三周年那天，我们在chu租屋里吃了一份已经凉透的外卖。

酸菜鱼的汤面上凝了一层白se的油脂，我用筷子戳破它，看着底下浑浊的汤

zhi慢慢渗chu来。林楠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家居服，tou发随便扎

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落款的宣纸。

「老公，」她夹了一块鱼rou放到我碗里，声音很轻，「别想了，广告公司的

事，不是你的错。」

我嗯了一声，把那块鱼rousai进嘴里。鱼rou已经凉了，腥味在she2tou上蔓延开来，

我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广告公司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开的。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间十平米的隔断间，

在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里，窗hu对着隔bi楼的墙bi，白天也要开灯。我在里面

跑业务、谈客hu、zuo方案，她在里面guan账、开发票、整理合同。两个人的办公室，

两个人的战场，两个人的梦想。

我们撑了大半年。

那大半年里，我瘦了十五斤，她瘦了八斤。我每天早上七点chu门，晚上十一

二点才能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她心疼我，每天晚上不guan多晚都会等

我，给我热一碗面，或者煮几个饺子，然后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一口都不

动。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不饿。

说不饿的时候yan睛里有光，那dao光让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但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资金链断裂的那天，我一个人在那间十

平米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所有的合同、方案、名片都装进了一个纸箱子里。

纸箱子不大，刚好装得下我两年的心血。我抱着那个纸箱子下楼的时候，电梯坏

了，我走了十二层楼梯，每下一层都觉得箱子重了一分，走到一楼的时候，手臂

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林楠在楼下等我。她穿着一件浅蓝se的羽绒服，站在大楼门口的灯光里，看

到我chu来，走过来把箱子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走吧，」她说，「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公jiao车很挤，她抱着箱子站在我shen边，箱子挡

住了她的半张脸，我只能看到她louchu来的yan睛。那双yan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

像是把所有的yan泪都憋了回去，变成了光。

「要不……」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忽然开口了，「回老东家吧？」

我侧过tou看她。月光从窗帘的feng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mao很

长，在yan睛下面投下一小片yin影。

她说的是我们以前上班的地方－－一家zuo商业摄影和平面设计的公司。老板

姓沈，四十多岁，dai着一副无框yan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文

化人。我和林楠都在那里干过两年多，我是业务bu的，她是行政兼后勤。后来结

了婚，觉得两个人都在别人手下打工没什么前途，加上年轻气盛，觉得凭自己的

能力完全可以单干，于是一冲动就chu来了。

冲动是魔鬼。

这句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前几天给他打过电话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想说这件事，

「他说……可以回去，职位不变，工资还和以前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和以前一样，那是她四千五，我六千。两个人加在一起勉

qiang够还房贷和吃饭，但总比现在什么都没有qiang。

「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我问。

林楠沉默了几秒。我能gan觉到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什么。窗外的风

把树枝刮得沙沙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她最终说，「就说随时可以回去。」

我翻过shen，面朝天hua板。天hua板上有一dao裂feng，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

置，像一条干涸的河liu。我们搬进来的时候那dao裂feng就在了，房东说是楼ti沉降

造成的，不碍事。三年来我看了它无数次，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它刺yan。

「行吧。」我说。

林楠嗯了一声，伸chu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指

节分明，骨gan而纤细。我反握住她，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mo挲，能摸到pi肤下

面细小的血guan和凸起的骨节。

我们就这样手握手地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心里有一个念tou一直在转，转了一整夜，转到天亮的时候我都没睡着。

那个念tou是－－沈总那个人，我了解得不多，但我在他手下干过两年，知dao他不

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人。他让我们回去，而且职位不变工资不变，这太

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人家就是念旧情。

也许吧。

第二章 回归

回老东家上班的第一天，一切都很熟悉，又都很陌生。

熟悉的是这栋楼－－灰se的外墙，窄小的电梯，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gu打印

纸和咖啡混合的气味。陌生的是这里的人。我们走了两年，公司里多了不少新面

孔，前台换成了一个二十chutou的小姑娘，染着栗se的tou发，笑起来yan睛弯弯的，

但看人的yan神里带着一zhong职场老油条才有的jing1明。

沈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tou，门是那zhong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一

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穿着一件shen灰se的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louchu小臂上一dao浅浅的疤痕。看到我进来，他摘下yan镜，笑了一

下。那个笑容恰到好chu1－－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让人觉

得温暖，又不会觉得zuo作。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回来了，沈总。」我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比两年前低了很多，微微欠着shen，

像一个zuo错了事的孩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口。林楠跟

在后面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浅蓝se的衬衫裙，tou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看起来

比在家里jing1神了很多。

沈总的目光在她shen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我注意到了，长到林楠也注意到了－－她的肩膀微微缩了

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楠也回来了。」沈总笑着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到我shen上，

「好，好，你们两个能回来，我很高兴。业务bu那边正好缺人，林楠还是先zuo行

政，等后面有机会再调整。」

「谢谢沈总。」林楠微微欠shen。

「行了，先去办入职吧，让小刘带你们。」

我们转shen往外走的时候，我gan觉shen后的目光一直黏在林楠的背上。那zhonggan觉

很奇怪，不是看普通员工的目光，而是另一zhong－－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不舒

服。像有一gen极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pi肤，不疼，但你知dao它在那里。

我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办公室的格子间还是老样子，灰se的隔板，shen蓝se的桌面，每个人都被围在

自己的小方格里，像养在格子里的仓鼠。我的工位在业务bu区域的最里面，靠窗，

窗hu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能看到对面楼的墙bi和一排空调外机。

林楠的工位在行政bu，和我不在同一层。她在一楼，我在三楼。这个安排让

我稍微安心了一些－－离得远，就不会总有人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复工的第一个月，一切还算正常。

我每天跑业务、见客hu、整理合同、写报告，和两年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

同的是，我的业绩压力更大了。沈总在复工第一周的bu门例会上宣布了新的业绩

考he标准，比两年前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业务bu的人都在私下抱怨，但没有人敢

当面说什么。

林楠在行政buchu1理一些杂事－－考勤、报销、办公用品的采购，工作清闲但

琐碎。每天下班我们一起坐地铁回家，在路上的小菜场买点菜，回去zuo饭，吃完

饭看会儿电视就睡了。日子过得jinbaba的，但好歹有了盼tou。

变化是从第五周开始的。

第三章 暗示

那天下午，沈总突然打电话叫我到他办公室去。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

在窗前chou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弥漫成一片灰蓝se的雾，在yang光下像某zhong透明

的纱。

「小周，」他没回tou，声音从窗hu那边传过来，「你上个月那个项目的合同，

我看了。」

我心里一jin。那个项目是我复工后谈成的第一个单子，虽然金额不大，但我

hua了很大jing1力。前前后后跑了一个多月，请客hu吃了三顿饭，喝了两场大酒，最

后才把合同签下来。

「合同第三页，付款条款写得不严谨。」他转过shen，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chou屉里拿chu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看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合同上被红se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行小字－－「甲方

应于验收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尾款」。

「这zhong条款，甲方要是拖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沈总靠在椅背上，语气

里带着一zhong恨铁不成钢的味dao，「小周，你在外面跑了两年，怎么业务水平还退

步了？」

我的脸烧了一下，耳朵gen子开始发tang。

「这个客hu是老客hu了，之前合作过好几次，应该不会－－」

「应该？」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zuo生意靠『应该』？你觉

得『应该』能当饭吃？你知不知dao这zhong条款要是chu问题，公司要损失多少？」

我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这个合同我来chu1理。

但是小周，你要知dao，你现在的业绩压力很大。上个月整个业务bu就你一个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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