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翕动了很久，最终只吐四个字——“委屈你了。”

他看见了沈澄。那个在天剑宗城中桃林中对他微笑的女，那双睛清澈如山泉，笑容温和如风。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从来没有因为他是西北来的小而对他另相待。她愿意把他当朋友。

他看见了天剑宗的师兄弟们。那个在他跑山时陪他一起跑的师兄，那个在他练剑时为他叫好的师弟，那个在他被押往石牢时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同门。

他看见了这些年与他好过的女。西北坊市的散修，万化宗的女弟，甚至还有小门正派的女修。他给过她们承诺，又亲手将那些承诺撕碎。他抛弃她们时甚至不曾回看一，此刻，她们的脸却一张张浮现在前，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看见了曾经惨死在他剑下的人。破军门的弟，天剑宗的弟，观心寺的僧人，还有那些连修士都不是的百姓——他们临死前的表情，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也有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看见了万化宗这些年死在他边的弟。那些叫他“副宗主”的年轻人，那些为他生死的下属，那些在战场上替他挡刀的忠诚之士。有的死在破军门的刀下，有的死在他亲手布置的任务中。

他看见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张脸。

在碧的光芒中浮现，又消散。有的对他怒目而视，有的对他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言又止。

胡无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来。

…………

“定矩”终于完全碎开了。

剑上的裂纹再也承受不住自的重量。剑尖率先地，然后是剑中段，然后是剑格。它没有炸开，没有崩碎，只是静静地、如同一件易碎的瓷般，断成了三截。

断碧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黯淡下去。

那些裂纹彻底贯穿了剑，再也无法维系那完整的形状。剑格的“矩”字也从中断裂，上半截和下半截分躺在两截碎片上，再也拼不一个完整的字。

“叮——铛——”

碎片落在碎石上，发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声响很轻，却如同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胡无方低，看着那三截碎片。

它们静静地躺在碎石中，碧的光芒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最后的挣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自嘲，带着悲凉，也带着一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邪……不胜正……么。”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咙挤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缓缓闭上。

那上百年都没有再过泪的睛，终于再次有泪，缓缓顺着脸颊下。

泪随着“定矩”的碎片，一同落下。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终于支撑不住了。

真气早已枯竭，经脉早已断裂，丹田早已千疮百孔。方才那一句话，是用最后的力气说的。

此刻，那些力气也耗尽了。

胡无方的向前倾倒，如同一座终于崩塌的雕塑。

他倒下了。

那柄只剩剑柄和短短一截剑的“定矩”，被他压在下，贴在心。

他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的起伏，终于彻底停止了。

…………

风从谷，卷起褐红的沙砾，打在那趴伏的尸上，发细微的沙沙声。

那只空的左袖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失去了旗帜的旗杆，孤零零地、无力地摇摆着。

没有人说话。

百余人站在战场边缘，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那尸。

那张鸷的脸此刻半埋在碎石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闭的双、那涸的血痕、那只空的左袖——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目。

万化宗副宗主。

西北煌州合境中阶。

天剑宗叛徒。

胡无方。

毙命。

毙命于褐山谷，毙命于他叛师门上百年后，毙命于“定矩”碎裂的那一刻。

死于龙啸刀下。

龙啸还站着。

他就那样拄着狱龙斩，站在那尸对面，大息，浑浴血。

睛依旧睁着，望着那趴伏的尸，望着那只空的左袖，望着那柄只剩剑柄的“定矩”，望着那些碧的碎片。

中没有喜悦，没有释然，只有一沉的、近乎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