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砺的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吕先。”他开，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谭想。”

“于庆。”

“施展。”

“还有戍仙堡二百三十七名破军门弟——”

他一气，声音骤然，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他们都是我破军门的弟！都是我铁自如的骄傲！”

“他们守这座堡垒，守了十年！十年间，击退大小侵袭无数！没有让外人踏这座堡垒一步！”

“昨夜，他们守到了最后一人！”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更有一比颤抖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以你们为荣。”

……

龙啸站在一旁，听着铁自如那沙哑却决绝的声音，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中翻涌着说不尽的悲愤。

十年。

他在这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那些日，他与吕长老并肩守过城墙，与谭长老一起喝过酒，听于长老讲过他年轻时的故事，和施长老切磋过刀法。

那些日，他亲看着那些年轻弟从御气境一步步修炼到凝真境，看着他们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合格的战士。

那些日，苦等通天之径开启的日，曾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年。

可此刻，那些日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刀刻般清晰。

龙啸闭上，一气，再睁开时，那双睛里已无泪光，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他走到谭想的尸前，蹲下，伸手，轻轻抚过那张刀刻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意，他看见了。

那是谭想在完最后一箭时，知自己完成了使命的笑。

那柄断裂的长弓，依旧握在谭想手中。

弓虽断，军魂不灭。

……

玄何大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的佛光自他掌心涌，缓缓蔓延开来，将那些尸笼罩其中。

四僧随其后，五人同诵往生咒。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废墟上空回，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南无阿弥多婆夜……”

那些尸，在佛光中仿佛变得安详了几分。那些瞪大的睛，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至死握的兵刃——都在佛光的抚下，渐渐柔和。

破军门默默地散开，开始清尸，辨认份，收敛遗骸。那些凝真境的弟们忍着悲痛，将一尸抬到演武场中央，整齐地排列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佛号，在晨风中回。

狐小欺站在琼梧侧，看着这一切，那双猩红的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狡黠。

她看见那些年轻弟的脸，有的比她还年轻。她看见那些至死握的兵刃，看见那些朝向敌人的睛。

她忽然想起万谷被袭的那夜。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合宗弟，那些她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田间对她微笑的师师妹们。那一夜，她的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此刻，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那绷的脊背，看着他握的双拳——她忽然明白了他的受。

她悄悄伸手，轻轻握住龙啸的手。

那手很凉，微微发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得更了些。

龙啸微微一怔，转过看向她。狐小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尸，猩红的眸中泛着淡淡的光。

龙啸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

琼梧静静站在一旁，天蓝的眸扫过这片废墟，扫过那些尸，扫过那些悲痛却毅的脸。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悲伤”，什么是“仇恨”。仙界没有这些。仙族只有存在，或者消亡。

但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他握着狐小欺的手，看着他中的那片冰冷如铁的决绝——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站在他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龙啸的另一只手。

龙啸转看向她。琼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天蓝的眸中，一片清澈。

龙啸心一，对她轻轻。

……

龙站在不远，看着二哥被两位佳人左右簇拥，若是平时，他早就凑上去打趣了。

但此刻，他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尸，看着那些悲痛的长老弟，看着二哥那张绷的脸。

他一气，走到龙啸边，低声：“二哥，节哀。”

龙啸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个时辰后，遗收敛完毕。

二百三十七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演武场上。他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至死都握着那柄与自己命相连的兵刃。

而那些仙兵刃，也将回到藏铁山兵冢化。

人亡，兵毁。不落敌手，不供后人。

这是破军门的规矩。

铁自如站在队列前方，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曾经活蹦、此刻却永远闭上的孩们。

他的嘴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火。”

秦云上前一步，火把扔，落在那二百三十七尸上。

火，燃了起来。

那些尸，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火焰中缓缓化作灰烬。

没有人哭。

破军门的弟，血不泪。

他们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向天际。

……

不知多久，待火焰熄灭，铁自如才转过，看向众人。

他的睛依旧布满血丝，却已无泪。

“秦云。”

“属下在。”

“你带这里的一半弟，留守戍仙堡，清理废墟，重建工事。之后随老夫扫平万化宗以后，吕先的职责，就由你接下。”

“是！”

“破军门众兄弟！”

剩下五位长老同时抱拳：“属下在！”

“随老夫回藏铁山。备战。兵峰直指褐山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