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敢去想那些画面。

那个总是豪大笑的大师兄，那个在七脉会剑前手把手教他雷法的大师兄，那个拍着他肩膀说“师弟不错”的大师兄——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窟里，被毒，被刺符，日日夜夜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连惨叫都发不来……

他的指甲，嵌掌心。

韦曲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兴奋：

“前些日……我们在长并谷发现了易派遗迹……找到了完整的‘混元篇’……胡副宗主大喜……说时机到了……”

“然后……就等到了那仙族的尸……”

他顿了顿，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

“妙啊……仙族、大妖、人族修士……三者的华为一……还有那三十七个人族平民的血气……全都那苍衍派弟的丹田里……”

“那场面……啧啧……那苍衍派弟……在炼化过程中，竟还有一瞬间清醒过来……他拼命挣扎……但阵法已成……他只能睁睁看着自己……一一变成怪……”

“最后……他丹田里的雷霆真气……成了那怪的养料……他本人的意识……被彻底抹去……死得彻彻底底……净净……”

龙啸大息着，双血红，周雷光不受控制地窜。膛剧烈起伏，仿佛一随时会失控的凶兽。

“龙啸！”

狐小欺惊呼一声，怕龙啸再次手，中红光一闪，媚术转媚为迷，将韦曲迷过去。

再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能觉到他肌贲张，浑都在颤抖，那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几乎要破而。

“傻大个！你冷静！”

龙啸猛地转看向她。

那双睛血红得吓人，里面有雷光在疯狂旋转，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但那血的，分明还有一丝清明——那是琼梧方才渡的仙力，是他自己拼死守住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一气，再一气，闭上。

良久，再睁开时，那双睛里的血红褪去了几分，却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决绝。

“问。狐姑娘，拜托你了。”他沙哑，“继续问。试验，胡无方。全。”

狐小欺看着他，心猛地一酸。

她了，再次动媚术，将韦曲醒。

这一次，韦曲醒来时，三番五次的昏迷醒来，意识已彻底崩溃。

神涣散，中喃喃着糊不清的呓语。

狐小欺的“迷情引”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残存的意识。

“那‘妖丹’……炼来了……”韦曲喃喃，声音如同梦呓，“一枚桃大小的珠……暗金……里面有四光芒转……人族的血气……修士的真气……大妖的妖力……还有……那仙族的本源……”

“胡副宗主……把它带走了……带回西北煌州……要献给我们宗主，归元尊者万征……助他突破至归一境……”

“长并谷……在隐岭最……崖上有隐藏的……易派遗迹就在那里……那些典籍……那些秘术……都在那里……胡副宗主用合境修为……辅以易派阵法……遮蔽……所以合弟……遍寻不得……”

“那怪……炼成之后，胡副宗主……已携妖丹先行返回煌州……临行前他吩咐我……这‘易造’尚是初品……需以真正的城防之战验其浅……察其长短……为日后大量仿制所凭……于是我便一路驱赶它……杀向望沧城。”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糊而诡异，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胡副宗主走了……走了好几天了……此刻怕是……已经快到煌州了……”

“宗主……宗主得了妖丹……就能突破归一境……若再能大量产这易派之怪……到时……万化宗……一统西北……再西……征伐天下……哈哈哈……征伐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糊，最后化作无意识的呢喃，彻底昏迷过去。

废墟上，一片死寂。

晨光已经大亮，金的光穿透硝烟，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但那光没有温，只有惨淡的苍白，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龙啸缓缓转，再次走向那怪的尸。

他在那尸前三尺停下，然后——双膝跪地。

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就那样跪着，背脊直，一动不动。晨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空的睛，照亮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没有泪。

那沉默比任何哭泣都更加沉重，比任何怒吼都更加让人心悸。

远，狐小欺看着那跪地的影，眶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琼梧静静走到龙啸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蹲下，伸那只微凉的手，覆在了他握成拳、青暴起的手上。

她的手依旧凉，却在这一刻，带着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那凉意从掌心渗，将龙啸从那疯狂的边缘，拉回了一丝理智。

龙啸没有回。他只是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很。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后响起。

玄觉缓步走来，灰僧袍在晨风中轻扬。他走到龙啸侧，双手合十，一礼。

“龙施主，”他的声音平静而悲悯，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让我等为徐少侠，也在这望沧城百姓，超度一下吧。”

龙啸缓缓抬起，看向他。

玄觉那双疲惫的中，满是真诚的悲悯与敬意。那是对逝者的敬意，是对生者的悲悯，是佛门弟最本真的慈悲。

龙啸沉默片刻，终于轻轻。

“多谢大师。”

玄觉颔首，转向后四名弟。慧行、慧净、慧心、慧悟同时上前，在玄觉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金的佛光自五人上亮起，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那光芒温而柔和，如同初升的朝，缓缓蔓延开来，将那怪的尸笼罩其中。

“南无阿弥多婆夜……”

玄觉开，诵经声低沉而悠远，在废墟上空回。那梵音如同来自天外的钟声，带着涤人心的力量，抚平着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怨念与痛苦。

四名弟齐声应和，佛光织成一片，将那被亵渎的躯壳温柔包裹。

金的光芒中，那怪的尸开始缓缓消散。

那些青灰的鳞片，那些扭曲的符文，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妖异特征，在佛光的净化下，一一化作光，飘散在晨风中。

最后，当一切消散殆尽，原地只剩下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紫光芒。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熟悉的、属于苍衍雷脉的气息。它在佛光中微微闪烁，仿佛在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散了。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如同萤般四散飘落，落在龙啸跪倒的前，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最终——归于虚无。

龙啸怔怔望着那些消散的光，望着那片空无一的虚空。

大师兄。

真的走了。

玄觉收功起，双手合十，对龙啸一礼。

“龙施主，徐少侠已得解脱。可回，望施主节哀。”

龙啸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依旧跪着，望着那片虚无。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

他转过，对玄觉抱拳，一揖。

“多谢大师。”

玄觉轻轻摇，伸手虚扶：“龙施主不必多礼。徐少侠虽遭不幸，但他一正气，宁死不屈，此等风骨，贫僧敬佩。今日能为他超度，送他最后一程，是贫僧的福分。”

龙啸了，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看向那怪尸消散的地方，心中默默：

大师兄，一路走好。

剩下的仇，师弟替你来报。

就在这时——

“龙友。”

司勿拖着伤躯，一瘸一拐地走到龙啸前。他脸苍白得吓人，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但那双睛，却依旧清明而毅。

他看了看那怪消散的地方，又看向龙啸，中满是沉痛的悲悯。

“龙友……徐少侠已去，你……节哀。”

龙啸看着他，轻轻：“司家主伤势不轻，也请保重。”

司勿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这伤，死不了。”他顿了顿，一气，将话题引向更迫的方向：

“但龙友，那‘妖丹’若真落万征之手，整个西北……都将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沉痛而凝重，带着一个世家家主应有的远见与担当：

“万征此人，野心滔天。他在西北蛰伏多年，吞并无数小门小派，号称‘万法归一，修通解’。若再得这‘妖丹’相助，突破归一境，若再以易派邪法，制造怪……到时，不仅西北，整个中原，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他看向龙啸，一字一句：

“龙友，徐少侠之仇，不能不报。但这已不仅仅是你一人的私仇，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