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得的淡妆，那副标志的黑框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神清澈而平静。她怀里抱着教案和一个看起来很新的质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神不错，甚至比上学期末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些练。

她走上讲台，将东西放下，目光习惯地扫过全班。当她的视线掠过我的方向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掠过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自然，平静，无波无澜。随即，她清了清嗓，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响起：

「同学们，新学期好。一个假期不见，希望大家都调整好了状态。时间迫，我们直接正题。今天开始复习古代诗歌鉴赏的专题……」

她的开场白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寒暄或过渡，立刻将所有人拉了张的备考氛围。她开始讲解诗歌意象的常见类型和答题模板，语速适中，逻辑严谨，板书又快又工整。一切都很「杨老师」，专业，效，无可挑剔。

我认真地听着，着笔记。但我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分一缕，悄悄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光从她侧面的窗照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能看清她睫在睑上投下的扇形影。她讲解到关键，会微微蹙起眉，手指着粉笔，在黑板上某个词下重重地一下。当她转面对我们时，镜片后的睛会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

一切如常。仿佛除夕夜那两条跨越了节日的短信，线上补习那些隔着屏幕的专注时光，都只是发生在平行时空里的事情，对这个讲台上的她，对这个教室里的我，没有任何影响。

然而，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同。她的目光在全场巡弋时，偶尔会在扫过我的方向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回溯，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确认什么。她的声音，在讲到某个需要举例的诗歌意境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得稍微柔和一些，目光似乎也往我的方向偏了一度。有一次，她提问到前排一个女生，女生回答得有些磕绊，她耐心引导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我莫名想起线上补习时她听到我提有趣问题时的那个笑容。

这些细微的信号，像投我心湖的微小石，激起一圈圈只有我自己能知的、愉悦的涟漪。我知，那层「如常」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我们共享过那些隐秘的时刻，那些带着温度的短信，那些屏幕两端的专注凝视，它们像无形的丝线，在我们之间编织了一层极薄却切实存在的、新的连接。这连接让此刻课堂上的「如常」，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心照不宣的、安稳的底。

她没有特别关注我，这很好。她保持了老师的专业和距离，这更好。但我知，她知我在听，在看着。这就够了。

下课铃响，她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留下一堆作业，照例看向我的方向：「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声音平稳。

她了，没再多说一个字，抱起教案和公文包，转走了教室。背影，步伐轻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低下，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书本。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一轻盈的、带着甜意的气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她看起来气不错。她讲课还是那么好。她……还是她。

「辰哥，笑啥呢？」武大征的大脸忽然凑到前，带着刚刚睡醒的懵懂和好奇，「捡钱啦？还是梦梦到清华北大录取通知书了？」

我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梦的是你。赶醒醒，下节数学课。」

「切，没劲。」武大征嘟囔着坐回去，但睛还在狐疑地打量我，「总觉得你寒假回来，有不对劲……好像……变傻了？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

我心里一，面上却更加镇定：「你才傻了。赶准备上课。」

武大征撇撇嘴，没再追问，转而翻找起数学书来。我却因为他那句「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暗自心惊。原来……这么明显吗？连武大征这个线条都觉到了？

我迫自己集中神，投到接下来的课程中。但那个微小的笑容和武大征的话，却像两颗小小的，埋在了心底。

开学初的忙碌是可想而知的。领新书，调整座位，制定新的复习计划，应付各科老师下发的、堪称「雪崩」般的试卷和习题。日被填充得密不透风，时间以惊人的速度逝。我和杨俞在课堂上维持着那「如常」的互动，偶尔在办公室接作业时会有简短的对话，内容无一例外围绕着学习和班级事务。她再也没有提起寒假补习，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对我有任何超常规的关心。

一切都风平浪静。

然而，我那个「时不时傻笑」的病，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而且，发作得毫无规律，防不胜防。

有时是在数学题时，脑里突然闪过她讲解「之」字用法时，因为我的一个刁钻问题而微微瞪大睛、随即又恍然笑开的样，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直到被同桌用胳膊肘碰一下才猛然惊醒。

有时是在堂排队打饭，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讨论「杨老师今天那件浅蓝衬衫真好看」，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阵小小的、与有荣焉般的得意和喜，觉得那件衬衫确实很衬她，然后盯着打菜阿姨的勺，神却失了焦，脸上挂着可疑的微笑，直到被武大征一掌拍在背上：「辰哥！发什么呆！到你了！」

有时甚至是在晚上睡前，刷完牙看着镜里的自己，想起除夕夜她发来的那个最简单的笑脸符号，就会对着镜里那个嘴角上扬、神发亮的傻小看上好几秒，然后摇摇，关灯上床，在黑暗中继续无声地笑一会儿。

这状态让我自己都到有些陌生，甚至有羞耻。我明明知前路艰难，明明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可那些细小而温的回忆，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却像拥有法一样，总能轻易地穿透现实的铜墙铁，在我心底最的角落，生一朵朵柔而明亮的小。

我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这大概是我在这段灰暗沉重的青里，所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快乐了。

真正的「重逢」与「偶遇」，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被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一些实验报告。忙完来，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走廊里空的，夕的余晖从尽的窗斜来，将地板染成一片温而寂寥的金红。我抱着几本要还回班级的参考书，放轻了脚步往回走。

就在快要走到我们教室所在的楼梯时，我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从教师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正朝着这边走来。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这个脚步声，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