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垂在她背后那一片很小的空间里。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不是搂－－他没那个力气。只是放着。轻轻地、不带任何用力的放着，像一

片落在她腰上的叶。

夜昙的呼停了半息。

然后恢复。

她没有把那只手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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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有虫鸣。

清镇的夜，虫已经开始叫了。不是夏天那铺天盖地的吵闹，是一

试探的、稀稀拉拉的叫声－－一只蟋蟀在井边，一只在桃树下，还有一只在屋

檐的什么地方，三只虫互相回应，构成了夜的全声音。

月光从窗纸上漏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灰白的光斑。光斑里有飞舞的

尘埃，缓慢地、漫无目的地飘。

林澜的呼渐渐变得绵长。

他在睡了。

夜昙能从他手掌的重量变化里觉来－－意识清醒时，手掌的重量是控制

的；睡着以后，那控制松开，整只手的重量就完完全全地落在她腰上了。

变沉了。

但还是很轻。

她睁着。

刺客的习惯－－睡觉是浅的，最多睡两个时辰就会醒一次。但今天她想多睁

一会儿。

她想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他还在呼－－腔起伏的频率，比下午略慢，但稳定。

确认门闩还在－－她绑的那细绳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确认屋外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只有三只蟋蟀和一只远的夜鸟。

确认……

确认他手掌的温度还在她腰上。

确认这个温度是真的。

她闭上。

没有立刻睡着。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荠菜，黄菜，红

糖，咸了的粥，被散的荠菜碎末，『下次』，『还要葱』，月光下那件脱了一

半的外衫，他那张被涂改了无数次的纸，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每一件都数了一遍。

然后她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呼终于慢下来了。

很慢，很轻。

林澜手心下面那块腰的肌，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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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亮挪了位置。

那一小块灰白的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床尾，又从床尾爬上了被。光斑里的

尘埃在被的褶皱间穿行，像在走一条只有它们才知的小路。

蟋蟀停了一只。

剩下两只继续叫。

院里那棵桃树的枝条被夜风得轻轻动了一下，树梢上不知什么时候冒

来的一朵小－－很小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颜淡得几乎看不见－－在风

里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明天会有更多的开。

但

今天夜里，只有这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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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林澜是被叫吵醒的。

整条巷的，此起彼伏，像一群不守规矩的弟在抢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声音从土墙外面涌来，把屋里那层薄薄的安静戳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林澜先醒的。

他睁开的第一件事不是评估伤势，不是知周围灵气波动，而是低看了

一。

她还在。

夜昙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朝他。脸埋在他右肩窝

里，额抵着他的锁骨，呼打在他的绷带上，一下一下的，把那块发的

布料得微微起伏。

她的手也换了位置。

不再缩在自己前，而是搭在他腹－－五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只睡着

了的猫把爪搁在了一个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她睡得很沉。

比昨天下午那四个时辰还沉。她的肩膀是的，脊背的弧度是舒展的，眉心

那常年蹙着的竖纹也浅了一些。浅灰的睫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两小片扇

形的影。

嘴角有一涸的痕。

很小的一。

林澜看见了。

他忍住没笑－－笑会牵动腔，腔会咳，咳会吵醒她。

他就那么躺着，又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巷里的叫声变成了人声－－有人挑着担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昙醒了。

和昨天一样，没有过渡。上一息还在均匀呼，下一息睫一颤，睛就睁

开了。

浅灰的瞳孔对上了他的视线。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虹里那一圈褐的纹路，近到她能数清他左下

方那三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她僵了一瞬。

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肚上，整个人几乎

是蜷缩在他怀里的姿态。

她撤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弹开的－－但弹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想起来这张床只有四尺

宽，再弹就要掉下去了。

于是她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上半已经撑起来了，左手在床板上，

右手还没来得及从他腹收回，发散了半边，有几缕垂下来扫在他的。

『……』

沉默。

林澜看着她。

『早。』他说。

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在木上慢慢磨。

夜昙的耳以可见的速度变红。

『早。』她回了一个字，然后把右手从他腹回来，翻下床，动作净

利落，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自己散开的发。

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把那些纠结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顺。动作很快，

但在扎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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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昨天的粥重新的。

锅里还剩大半－－昨天煮多了，夜昙把多来的分留在了锅里，盖上锅盖，

灶膛的余温捂了一夜。早上添了把火重新烧开，粥比昨天更稠了，米粒彻底化成

了糊，黄菜煮得只剩丝，荠菜的绿变成了褐。

味反而比昨天好。

咸和甜的冲突经过一夜的合变得柔和了，米的霉味也被黄豆酱的醇厚盖住

了。

两人还是坐在院里的青石板旁边吃。

这次林澜喝得快了一些。胃已经适应了的节奏，不再痉挛，只是在每一

粥下去的时候发一声满足的咕噜。

夜昙喝完了自己的那碗，又从锅里盛了半碗。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半碗放在林澜面前。

『吃完。』她说。

『你呢？』

『够了。』

林澜看了她一。她的碗底还有几粒没刮净的米，说明她其实还没有吃饱。

但他没有推让－－他现在确实比她更需要量，伤的愈合在大量消耗的储

备。

他把那半碗也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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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夜昙收了碗，又在井边洗净了。

两只碗扣在灶台上，碗底朝天，珠沿着碗慢慢往下淌。

林澜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桃树发呆。

桃树上那朵米粒大的小还在。昨夜的风没有把它掉。旁边又冒了两个

苞，小小的，粉白的，像两粒还没睁开的睛。

『得去镇上一趟。』他说。

夜昙正在检查她的暗。她的手指在袋里摸索着，照清存量－－

三枚袖箭，两包蚀骨粉，一枚闪光弹，雷火珠已经用完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买什么？』

林澜掰着手指算。

『药。你昨天用的那些草药不够，我的伤至少还需要……三味主药，两味辅

药。续骨的、化瘀的、排积的。还有新的绷带－－净的。』

他顿了顿。

『粮也不够了。锅里那粥最多撑到明天早上。米要买，盐也快没了。』

又顿了顿。

『还有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