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问的是台下一位政府官。

药来：“大家要知，玉摔断留下的断，和被锯断的断，是截然不同的。前者依石开裂，裂隙参差不齐，低不均，是不规则的曲线；而如果是人为锯断，受外力金属切割，那么断应该是一条直线。这尊佛，是许衡和河内坂良那在争抢过程中摔断的。那么它的脖颈断裂，该是一条曲线才是。”

他把佛拿在手里，脖颈断面朝向观众，前排的人都纷纷凑过去细看，后排的也踮起脚，希望好歹看到一。待得几位领导都过目之后，药来又说：“大家看了没有？这尊玉佛的脖颈断裂一片平直，是人工锯断或斩断，绝非摔断，可见本不是明堂那一尊。”

他的话，在观众里引起了大波澜。刘一鸣却不为所动，待到议论停息，他才开说：“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这么长的时间里，绳锯木断，滴石穿，再有棱角的金刚石，也会被打磨平整。这佛在民间转那么长的时间，历经风霜，脖颈纵然本有曲裂，也早被磨平成一条线了。老药你这个指责，不大妥当。”

刘一鸣答得合情合理，台下舆论似乎又朝他这方倒来。

药来冷笑：“容你先狡辩几句，咱们接着来看第二个破绽。”他背着手，围着佛来回踱了几步，等到观众胃都被吊得老，这才朗声说：“大家都知，武则天崇佛是了名的。可是你们可知她为何如此佞佛？”

这是个反问句，不需要回答。药来很快又继续说：“因为武则天是一个女人。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王朝，一个女人想皇帝，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武则天为了不让老百姓说三四，就想了一个办法。她利用民间普遍的迷信心理，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前来搭救世人，为她统治的合法辩护。”

药来说到这里，一指佛：“这一尊佛，乃是如来的法、毗卢遮那佛，也就是俗称的大日如来。照刘掌门的说法，这佛脸是照武则天的容貌雕刻而成。那我要试问一下，一个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的女皇帝，为何要在大日如来佛像上雕刻自己的容貌呢？这岂非自相矛盾？”

这一次质问更有力，大家都不说话，都等着刘一鸣回答。刘一鸣：“依照女皇容貌雕佛，此事并不稀奇。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不也是武则天的相貌么？”

药来：“卢舍那是报佛，而大日如来是法佛，虽然如来在立名的时候，把法与报立在同一名下，以表示法、报不二，但两者之间还是有细微区别的。所谓法，代表了佛法本的智慧；而报，则是指佛领悟佛法以后凝结成的。法只有一个，报却有许多，弥勒佛也是报之一，与卢舍那质一样。所以卢舍那佛与弥勒佛同样容貌，可以说得通，但大日如来与弥勒佛同样容貌，却是佛法难容！”

刘一鸣听了这一通佛法宣讲，却没言反驳。台下观众轰然开始议论。药来：“接下来，是它的第三个，也是决定的破绽。”

他一把将玉佛上的严抓住，好似萝卜一样把佛抓起来，环场绕了一圈，方才说：“这东西大家都不陌生，此名为严，乃是佛像标志装饰之一，在藏传佛教的佛像上有很多。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在武则天时期，中原绝没有一尊佛像会有严，那时连藏传佛教都没有——这就好像我们不可能在汉代发现自行车一样。”

这第三次质问掷地有声，大家全都不说话了，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无论是刘一鸣还是刘局，面对这个质问都保持着沉默，脸铁青。他们的态度，让正确答案呼之。观众们先是恍然大悟，然后再一想这么大的排场和宣传声势，最后居然发现国宝是假的，不由得都有些心惊，想看刘一鸣如何收场。

药来站在佛旁，地仰起，又抛一枚炸弹：“其实在佛回归之初，我就曾经写过匿名信提醒刘掌门和刘局，告诉他们佛是赝品，需要慎重。谁知他们为了一己私利，一意孤行，欺骗了党、欺骗了政府、欺骗了人民，以至演变成了今日之局面。我年纪虽大，却不能坐视损害国家利益的事发生。我们鉴古学会，怎能让‘信’字被玷污！”

他的话，博得了烈的掌声，如同一位真正的老英雄。我这才醒悟到，当初寄给刘局，声称佛是赝品的匿名信，原来是药来写的。这一招伏笔相当毒辣，顿时让刘局显得更加无能，让药来的质疑者形象光彩照人。

几位官有些坐不住了。这时候丢的，已经不是刘局或者刘一鸣或者五脉的脸，而是政府的脸。其中一个老者让刘局和刘一鸣过去，看他的脸，似乎是在训斥着什么。药来独一个人站在台上，台下闪光灯闪成一片，许多记者凑过来发问，俨然把他当成了民族英雄。木加奈站在一旁，浑颤抖，如同一片秋的树叶。

观众席位上，更多的五脉成员茫然不知所措。原本一场和光同尘的盛宴，却变成了难堪的闹剧。所有的人都意识到，鉴古学会就要变天了。我闭上睛，实在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大功告成。”药不然忽然现在后，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无比快乐。

他说得没错，老朝奉的夺权计划，已经完地实现了，刘一鸣和红字门已彻底垮台，五脉上就会重新洗牌，届时能够统帅鉴古学会的人，舍老朝奉其谁？然后“支那风土会”和《支那骨董账》的计划将会再度启动，中国的文市场，会充斥着赝品与伪造，真品却源源不断地日本…

这样一番景象，光是想象，就已让我额沁汗。

“药不然，我们的约定呢？”我闭着睛，连都没回。

“真是情圣啊。”

药不然一边慨，一边掏大哥大拨了几下，说了一句，然后递给了我。我把耳朵贴近听筒，黄烟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许愿！你没有答应他们吧！？”

她的声音得几乎要把我震聋，我不得不把大哥大拿远一，反问：“你们都平安了吗？”

“他们刚把我和付老爷放来，这群混！我恨不得…”

“烟烟，先别激动。你听我说，你和付老爷，确实已经安全之地了吗？”

“算是吧，我们现在大街上，周围人很多，旁边就是个派所。”

“好，你快带着付老爷去四悔斋，方震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这一句，我没容黄烟烟再多说，立刻掐断电话，扔给药不然。药不然嗤笑：“你还找方震？他的主都已经是丧家之犬，他能成什么事？如今大局底定，任谁也翻不去盘了。”

我没理睬他，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呼。当我在心里默数到三十时，双“唰”地睁开，直直地目视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