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我毫不犹豫地说。

老朝奉这个故事，是从1931年的天开始。当时的老朝奉，还是五脉的一个年轻学徒，年纪轻轻就表现卓越的手艺，尤其得到掌门人许一城的青睐，被视为接班人之一。有一天，许一城找到老朝奉，说他将与一位日本学者木有三去陕西考古，需要一个助手，让他打行装。老朝奉受若惊，二话不说就赶往岐山。

到了岐山，许一城才告诉他，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协助日本人考古，而是要设一个骗局。老朝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一城却语焉不详，只让他好自己的工作。

当时许一城还找了第三个人郑虎，在岐山当地铸一尊青铜关羽像。郑虎离开以后，许一城和老朝奉利用海螺山的山腹隧，把它运到山布置在庙内，然后把隧掩埋住，再返回岐山。接下来，木有三教授如约抵达岐山，与许一城汇合，再度前往海螺山。

许一城、老朝奉以及木有三登上海螺山以后，发现了小庙的存在，并从庙后的石下挖玉佛和垫衬的木。木有三欣喜若狂，数度泪。老朝奉心生疑窦，便趁许一城不注意时，偷偷摸摸去木有三的话。木有三心思单纯，在老朝奉有心询问之下，几下就被了真相。

原来木有三的家族曾经秘藏过一枚大唐玉佛，奉为家族至宝。结果在大明万历年间，一个叫许信的锦衣卫借着明倭战争的时机独闯日本，将佛盗来中国。木家的当主大怒，派遣了家族的英武士木明雄潜大明内陆，全数战死。但木明雄在临死前将玉佛躯毁掉，记下了佛的封印地，并把这个消息传回了日本。

这条遗训被木家世代传下来，一直传到木有三这一代。恰逢“支那风土会”编制《支那骨董账》，资助他来中国考察，木有三决意把佛找来，以遂家族夙愿。而海螺山上的关帝庙，正与祖上传下来的遗训完全吻合，他认定这玉佛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宝。

许一城发现了老朝奉的行为，把他狠狠痛骂一顿，命令其立刻返回北平。老朝奉表面上唯唯诺诺，实际上并没有远离岐山。他凭着自己的智慧推测，许一城很可能是许家后人，他协助木教授找到的玉佛，肯定是赝品。以许一城在金石玉领域的手段，一个假玉佛不算困难。

老朝奉知日本人的秉，他们这次没找到，下次还会来；木教授就算死了，还会派其他人来调查。与其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来寻访，不如一劳永逸，用一枚赝品了结此事。这就是许一城的计划。

可是，老朝奉有一个疑问：如果海螺山的佛是假的，那么真佛会在哪里呢？

他一个人悄悄返回岐山，凭着自己对风的理解，很快锁定了一个疑——海螺山附近的那座明代坟墓。他盗掘了那座坟墓，发现果然是明代许信的墓。墓里的碑记叙，许信虽从日本取回了佛，却让木明雄毁掉了佛，痛悔不已，遂自封坟墓，甘愿在此为海螺山镇魂赎罪。真正的佛，不在海螺山，而是藏在许信墓中。可墓中却是空空如也，佛不知去向。

老朝奉从墓里爬来，却发现许一城等在外，一脸沉。老朝奉连连叩求饶，许一城才饶他一命，把他驱逐五脉。老朝奉心中无比怨毒，返回北平以后，联络报馆，揭许一城盗卖佛一事。一时间舆论大哗，许一城也因此被捕。

许一城可以说真相，洗清污名，但日本方面也会觉察到佛是赝品，必然会卷土重来。因此，他一直保持沉默，默默地承受着指责。

老朝奉忽然想到，他们在海螺山探险时曾经拍过照片。老朝奉虽然没现在照片中，但如果有心人稍加推演，便会知他也参与过此事。好在这卷照片的底片都存放在味经书院冲洗，只被许一城取走过一张。老朝奉二度奔赴岐山，把剩余的照片了修改，销毁了底片，这次终于如释重负。

（被取走的那一张，正是许一城送给付贵，后来又送给我的那张合影原版。我听着故事，在心里想。）

可是在味经书院，老朝奉又得知了另外一个令他惶恐不安的消息：许一城曾经在这里买了三个笔记本，里面用加密的文字记录了探险的全过程。如果这些笔记被人解密，老朝奉行踪仍会暴。他回到北平略作打听，发现三本笔记被当成佛案的证，遂化名姊小路永德，把笔记全取走。

许一城很快被宣判死刑。没有了后顾之忧的老朝奉，决定投靠日本人，而投靠的资本，正是手里的三本笔记和关于佛的真相。木有三教授收下了三本笔记，却不承认佛是假的——这可以理解，日本人最要面，佛是已经公开宣扬的成功，不可能再澄清。于是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当事人均三缄其。木有三从此再不愿提及佛之事。

而老朝奉借着木教授这线，搭上了“支那风土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与“支那风土会”密切合作，照《支那骨董账》的指导，一边在五脉积蓄力量，一边把许多中国文偷偷运往日本。因为这事得隐秘，没多少人知。

后来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老朝奉凭着机智，没有让任何人觉察到他与日本人有染。建国以后，文市场极度萎缩，他跟随着五脉蛰伏起来，并不动声地引了五脉中一些不甘寂寞的年轻人。到了“文革”期间，一次偶尔的机会，老朝奉才惊恐地发现，木教授居然把其中两本笔记送还给了许氏后人。这两本笔记如同定时炸弹一般，随时可能解密，毁掉老朝奉的声望和地位。老朝奉别无选择，只能派沈君，去毁掉许和平。沈君成功地拿走了其中的一本，而另外一本却一直没有找到…

这一段长长的故事讲完，我的耳朵都听得有些。我对故事的真实并不怀疑，许多细节都可以对应上。老朝奉相当坦承，丝毫不掩饰自己在这故事里的胆怯、卑劣以及利熏心，大大咧咧地承认了自己的全图谋。1931年的真相，就是他陷害许一城的过程。

“也就是说，我爷爷是为了保守佛赝品的秘密，才选择了牺牲？”我的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握不住大哥大。几十年的谜团，终于要呼之。

“对，他真是个蠢材，用三代人的幸福去掩盖一个并不明的谎言。”老朝奉毫不留情地行了批判。

我二话没说，直接挂掉大哥大，然后一个人在屋内嚎啕大哭起来。

这既是悲愤之泪，又是喜悦之泪。一喜悦充盈在我的膛，我爷爷不是汉，他从来都不是。一直郁结在我心的霾，此时已经全散去。我爷爷和许家历代祖先一样，忠诚地执行着许衡的遗命，用自己的血之躯守护着誓言，至死不渝。

我把整个蜷缩在沙发上，心情突然变得轻松，然后再度沉重。一个尘封多年的历史真相终于被揭破，但这样一来，我的责任更加艰了。1931年许一城完成了他的责任；“文革”期间我父亲完成了他的责任，现在听完老朝奉这一段自白，这份责任转移到了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