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敢抬，此时的荀彧，本不敢与天对视，生怕天吐一个他早已知的答案。

刘协不知，他刚才那一句不经意的自嘲，像一把沉重的船锚被抛江底，荀彧本已尘封的痛苦被震而起，泛面。

荀彧自幼所学，都是王佐之术；所立的志向，皆是姜尚、张良之俦。未仕时，乡党名士无不称誉；仕曹公之后，更是一帆风顺。为了实现自己对汉室的忠诚，他还一手策划，在许都迎回了天，解汉室之危于倒悬。

如今他已贵为朝廷尚书令，又是曹公最可信赖的肱之臣。可越是风光，荀彧发觉离自己的理想越遥远。一门心思地隔绝汉室，一门心思地告诫雒系不要与曹公对抗，看似是自护之心，可荀彧忽然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非但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名臣所为，反与史书中那些权越发相似。

可荀彧没有选择，他只能把不安禁锢起来，埋首于案牍之间，不去细想自己这份忠诚究竟几分向着曹公，几分向着汉室。

今天早上，满告诉他，董承已被顺利地“劫”许都，计划一如筹划。荀彧突然发觉，自己非但毫不舒心，反而一阵没来由地心虚。他知，以传统的标准来看，那位车骑将军是忠，自己是。

荀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批准使用这么一卑劣下作的伎俩，来打击政敌。他一直试图回避的忠之辨，随着董承的离去，逐渐浮沉默的面。荀彧从那时开始，便于一惶惑不安的状态。当刘协不经意地说那句自嘲时，他再也无法承受重压，不得不伏在地上，向天问了一个可能导致自己败名裂的问题。

“臣，是否跋扈？”荀彧第三次发问。他是在借着向天发问的机会，拷问自己。

刘协愕然地看着这位尚书令，突然意识到，荀彧的痛苦，与自己是何等相似。他们都在一个不情愿的环境之下，扮演着与本心相违的角。

略作思忖，刘协一丝了然的笑意，右手有节奏地拍打着玉玺，用舒缓而奇妙的声调咏：“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

荀彧昂起来，对天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这是《离经》里的句，说的是屈原因佩带蕙草、白芷等洁之，而成为人攻讦的实，隐喻三闾大夫守正不移，为朝中所不容。

汉代治经学章句者，对此无不熟极而。可天为何忽然这样的句？尚书令何等聪慧，只困惑了数息，便悉了其中暗示。天挑选此句诵，意义蓄而清晰——朕知你本心清白，只是为人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当下环境，无论荀彧还是天，都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传去将是一场政治大灾难。天能察到这一苦衷，便以这方式隐晦地予以安抚，让荀彧一时动莫名。

但埋藏在其中的意，却不止这些。“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的下一句，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荀彧闻弦乐而知雅歌，知天的本意，其实是落在这未曾咏来的一句上。

心之所善，岂不就是王佐之？九死未悔，岂不就是效忠汉室？这个劝诫太了，不得不把它埋藏在辞赋之中，让人去细细品味。

这温和而蓄的手法，天在从前可从未表过。

“是臣一时失态了。”荀彧缓缓起，一气，把适才的情绪全数敛回，又变回那位清雅淡然的尚书令。至于心结是否解开，又该如何抉择，则只有他自己知了。

“陛下您可变了不少。”荀彧慨地说。

之前的天是一个冷、隐忍的年轻人，从来不苟言笑，喜用一平静而危险的神观察他们这些曹氏心腹，像是一个孱弱的复仇者；而现在天变得温和多了，言谈举止更加圆柔。

荀彧不知这变化是从何而来，但他确实从心底期望天是这样一个人。这潜藏着的期望，从某程度上冲淡了他的疑虑。

两个人默契地把刚才的话题过，随便闲聊了些别的。刘协忽然不经意地问：“曹司空与袁太尉行将锋，何者占优？”荀彧答：“郭祭酒曾言曹公，说我军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刘协：“‘十胜十败论’朕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不过有些避实就虚，未免空泛。若以实数比较，是否曹公于劣势？”

荀彧一时无言。天所言确为实情，河北地广人稠，十分富庶。此次袁绍倾巢而来，无论兵力还是所携粮草辎重，皆远胜曹军。若非如此，荀彧也就不必在许都拼了命往前线调集兵员资了。

只是天忽然问起这个，不知有何用意。以他的智慧，该知无论曹袁谁获得胜利，汉室的情形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改变，甚至可能会更糟糕——袁绍对汉室的轻蔑程度，还在曹公之上。

荀彧斟酌再三回答：“我军有大义在手，袁军不及。”言外之意，除了大义，其他方面曹都是不如袁绍的。荀彧说了实话，也是对天刚才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