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什么？是请我吃晚饭吗？”秀珠也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呢？我在普鲁士饭店等你。”燕西：“我们吃中国馆罢，何必到那地方，钱不少，吃三四个单调的菜？”秀珠：“那里的音乐好，我就去了，你快来罢。”说着，便挂上了电话。燕西心想，这也真是一件怪事，为了音乐好去吃饭，目的是在吃饭的呢？还是听音乐呢？但是刚才在电话里，她已经说着先去了，若是不去，让她一人在饭店里等着，也是会打电话来的，倒是不如先去的脆。书房里有帽，着便走，也不再回房去了。清秋也是看到他有倦游的意思，以为他今天不会再门的，不料一去接电话，却永久不见他回来。便叫老妈到前面去打听，老妈回来报告，七爷早已门了。清秋手上抚着钥匙，许久不能停止，望了藏着现款的箱，地叹了一气，神志颓废，就在沙发上躺下，一直躺到七多钟，老妈问：“快开饭了，还是在屋里吃饭呢？还是到老太太屋里去吃呢？”清秋：“我还是到太太屋里去吃罢。一个失意的人，若是再让她孤孤单单的，更难过了。这情形，只有我知的。”说着，先站起来，到浴室里去洗了一把脸，对镜里理了一理发，还对镜作了一笑容，觉得脸容并不悲苦，才上金太太屋里来。

这时，金太太屋里，果然摆下了碗筷。因为这些儿女们，最近都是到她屋里来吃饭，以便安着她。所以这屋里总预备下六七个人的座位，如之夫妇，燕西夫妇，梅丽，这几个人到的时候为多。今天之夫妇走了，燕西也走了，梅丽有发烧，二姨太太叫她不必房门，喝一稀饭。清秋呢，又是在沙发上想心事，把时间忘了。之、之虽知刘守华走了，却不料其余的人都未曾来，之是在写给未婚夫的信，正着他回国，信要写得切实，就不能来陪母亲。之偏也是心里烦闷，懒房门。金太太一个人在屋里，见摆了一桌饭菜，竟只自己一个人吃，她何能听一个一个下人去分别解释，只觉儿女们都是靠不住的，这后半辈，还有什么意思？一阵心酸，又掉下泪来。其实金铨在日，金太太一人吃饭的时候，也很多很多。但是那个时候，就不曾有什么想，而且现在也忘了从前有这时候。女仆站在一边，只知金太太伤心，哪知伤心何在？这里只有一个陈二，她是个过来人了，便了解金太太意思，连忙跑了来，先就到凤举屋里来，轻喊：“大爷大少，赶快去罢，太太今晚一个人吃饭，在掉泪呢！”凤举最近是很孝顺的，虽然见饭已摆上了小桌，一面起，一面对佩芳：“去罢，我先走了。”佩芳也不愿一人在屋里吃饭，就跟他一路到金太太屋里来。金太太正背脸坐着，听到脚步响，回看见他夫妇来了，便问：“你们吃过饭了吗？”佩芳在凤举后面，倒抢着说：“没有，我们是打算连孩带了来，一齐到这儿来吃呢。”一提到了小孩，金太太心里便自然兴起来，因：“可别胡来，天黑了，抱着孩穿过几个院，别说受惊不受惊，了风也是不好。”佩芳：“因为这样，所以没有抱了他来，妈吃饭罢。”金太太见他夫妻二人已经快要坐下，自然也就跟着来坐下。金太太先用勺舀了一勺汤喝，便：“陈二呢？这汤冷得这个样，也该用火酒炉上一才好。”金太太说这话时，陈二正是引了清秋来。因为她要叫清秋，清秋已经了院门了，二人连忙赶了来。这里已经上桌，陈二在房门答：“我预备好了。”说着，房来，匆匆忙忙的搬了火酒炉烧了起来。清秋见凤举夫妇在这里，倒想起今天若是没有他们来，这里便要十分冷淡，幸而自己是来了。于是在一边坐下，没有作声。金太太：“你是陈二叫来的吗？老七呢？”清秋只顾答应后面一个问题，说是他今天在外面跑一天的了。金太太见陈二将汤好了，又把别样拿去，便：“又不是冷天，将就着罢。明天对厨房说，这里只预备一两个人吃的菜，也就行了。大事都完了，撑着这空架作什么？我迟早是庙里修行去，用不着找人来闹。”大家听了这话，都觉是言中有，然而各人的想不同。凤举、佩芳以为不来呢，也就不知，来了倒要挨骂。清秋以为我本是要来的，何尝要陈二去找我，其实除了害病而外，我又哪一次没有到呢？但是大家也只好安然地受着，不过是在心里不快而已。自金铨去世以后，金太太屋里要算这一餐饭，吃得大家不痛快，也就要算这一餐饭，金太太心里最是难受。其实世界上每天一个人吃饭的，又哪里可以用数目去计？然而没有多人共餐的盛况在前陪衬着，也就很平常了。所以一个冷淡的所在，最怕是有过去的繁华来对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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