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恰好是清秋在家里，闲着无事，将一本英文小说拿来翻。吴蔼芳先在院里站着，正要扬声一嚷，清秋早在玻璃窗里看见了。连忙叫：“吴小来了。请来坐，请来坐。”吴蔼芳来，见她穿了一件蓝布长罩袍，将长袍罩住。便笑：“你们府上的人，都能够特别的时髦，现在却一阵风似的，都穿起蓝布衣服来了。”清秋笑：“说起来，真是笑话。不瞒你说，我是个穷孩，家里没有什么可以陪嫁的，只有几件衣服。我有两件蓝布长衫是新作的，没有穿过。到了这边来。舍不得搁下，把它穿起来在屋里写字，免得是擂墨脏了衣服。首先是六看见，她说这布衣颜好看，问我是哪里买的？所幸我倒记得那家布店，就告诉她了。她当日就自坐了汽车去买了来，立刻分付裁去。她一穿不要，大家新鲜起来，你一件，我一件，都将起来。不过他们特别之，就是穿了这蓝布长衫之后，手指上得上一个钻石戒指。”吴蔼芳笑：“你为什么不呢？你不见得没有吧？”清秋：“有是有的。但是我穿这蓝布褂，原意是图省俭，不是图好看。若是带起钻石戒指来，就与原意相违背了。”吴蔼芳：“你这人很不错，是能够不忘本的人。”说着，李妈已经送上茶来，却是一个宜兴博古紫泥茶杯。吴蔼芳拿着杯看了笑：“真是古雅得很，喝茶都用这茶。”清秋笑：“说起来，这又不值一笑了。是上次家里清理瓷，母亲让我去记帐。我见有两桶宜兴茶，似乎都不曾用过的，我就问怎么不用？大家都说，有的是好瓷，为什么要用泥的？事后我对母亲说，那许多紫泥的东西，放下不用，真是可惜。母亲说，本来那东西也不贱，从前好的泥壶，可以值到五十两银一把哩。北方玩这样东西的人少，若是哪个单独的用，倒觉不大雅观。你若是要用，随便挑几用一用，反正放在那里，也是无人顾到的。这样一说，我就用不着客气，老老实实地挑选了许多。吴小，你说我古雅得很，在另一方面看起来，也可以说我是乡下人呢。”吴蔼芳笑：“可不是！这也就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她一面说话，一面观察清秋的行动，觉得她也并没有什么异乎平常之。佩芳所说的话，未必就靠得住。因此倒很安了她几句，叫她不要思念母亲。若有工夫到我们那里去玩玩，我们是很迎的。坐谈了一会，告辞回去。清秋一直将她送到二门，然后才走回房来。

偏是事不凑巧，当蔼芳和清秋谈话的时候，恰好玉芬叫她房里的张妈过来拿一样东西，却听到清秋说一句看起来是乡下人那一句话。她听了这话，心想，我们少，是有些不兴于她，莫非她说这话，是说我们少***。她若是说我们少，这句话可说得正着啊！我们少就说她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呢。当时东西也忘记拿了，就一路盘算着走了回去。玉芬见老妈没有拿东西回来，便问：“怎么空着手走来呢？”张妈：“那里来了客人，我怕不便，没有去拿去。”玉芬：“谁在那里？”张妈：“是大少家里的二小。”玉芬：“这倒怪了！她不在大少屋里坐，却跑到清秋那里去坐，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说了些什么？”张妈：“我听到七少说，人家都笑她呢！”玉芬：“是说我吗？是说谁？”张妈：“说谁，我倒闹不清楚。她那意思，她也是学生，什么都知，为什么大家都瞧她不起，说她是乡下人呢？”玉芬一听这句话，脸就红了，冷笑：“学生算什么？我们家里的小少们都也认识几个字吧？她不过多念过两句汉文，这也很平常。凭她那本事，也不见有多少博士硕士会到她上去。她怎样说我？我想吴二小是很漂亮的人，不至于和她一般见识吧？”张妈便：“吴二小就驳她的话呢。说是少和小，都是很文明的人，决不会那样说的。三少更是聪明人，犯不上说这话。她说是不见得，反正总有人说这话来的。”玉芬冷笑：“她自然是信我不过。但是信我不过，也不要，我王某人无论将来怎么倒霉，也不至于去求教她姓冷的。她不要夸嘴，过几个月再见，到了那个时候，我看是我的嘴，还是她的嘴？”张妈笑：“可不是，凭她那人，哪里也能够和三少比哩？你府上官都了好几辈。她家里那个舅舅，作喜事的那一天，也来了。见了咱们总理，上只是哆嗦，我看他那样，他家里准没有过大官。”玉芬不觉笑：“不要瞎扯了。我和她比，不过是比自己的人品，她家里有官没有我不去他。”张妈：“怎么不要？就是为了她家里没有官，才有她那一副德行！”玉芬：“你别说了，越说你越不对劲儿。我问你，吴家二小为什么到她那里去坐？”张妈：“这事我倒知，前天大少叫人打电话，请她去的。她来了，大概先也是在大少这边坐了一会儿，后来再到那边去坐的。”玉芬了：“我明白了，这里面另有缘故的。”当时她忍耐着，却不说什么，然而她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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