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这屋就要倒了。于是就有人说，把这屋卖了。不过卖屋是和面有关系的事，若是人家误会了，说是金家要卖产业了，岂不是笑话。所以非常为难，留是留不得，卖又卖不了。后来有一个国人，和家父情很好，家父乐得作个人情，把那别墅让给他住了。”清秋：“这国人，倒是产之鱼，得其所哉了。但是他也不能天天住在这山上吧？”燕西：“他倒是很有准的，每逢星期六上山，逢星期一下山。他倒也不肯白住，每年总送一东西给我们。就是房坏了，也归他修补。”清秋：“这样说来，这屋不也象租界一般，暂时归国人。论起产业，还是你金府上的。”燕西说：“那是自然。”清秋：“若是要收回来呢，费事不费事？”燕西：“总不至于费事吧？”清秋：“若是如此，我就主张收回来。”燕西笑：“为什么收回来？你愿住在山上吗？”清秋默然不作声，只是向前走去。燕西笑：“今天是礼拜，国人一定在山上的，我们去拜访他，引你看一看房，你看好不好？”清秋将手表一看，不过是一钟，问：“路远不远？下山不会晚吗？”燕西：“山下有的是轿，我们坐轿去得了。”清秋见路边松树底下有一块圆石，随就坐在石上，因着指算了一算，笑：“一来一去，至少也得三个钟，下得山来，就是四钟了。”燕西：“就是四钟回家，来得及呀。”说着，他也挨在石上坐下。

这个地方，是一条小路，并没有人来往，只有风着树叶的声音，像下猛雨一样，沙沙地一阵一阵过去。脚下的草被风着，也象上的狼纹，一层一层地向下风倒着。清秋看着，未免了神。燕西见她一只手撑在石上，用手一摸，却是冰凉。便用手握住，笑：“不要发愣了，坐轿上山去罢。”清秋回一笑。燕西：“天气还不十分凉，我走得十分发，你怎样手是冰凉的？”清秋：“人家扶了石，让石冰着的，并不是上发凉。”燕西握住她的手，见她的胳膊又白，上一只细锁链翡翠片的金镯的，别有风致。便笑：“这金镯你倒得很合式。你从前就不喜什么金的玉的，我很反对。我以为这些金玉的东西，在俗人上，增长俗气，在人上，就会添不少的丽来。人生在世，无论是男是女，谁不好？你瞧，那万牲园的孔雀，看见人穿了绸缎，它还要开屏呢。你从前反对丽的办法，我觉不对。”清秋：“提到这一副金镯，我是谢谢你。但我在母亲面前还不敢说是真的，不过说是假的罢了。所以我为这个，我非和你门我是不的。我虽不是俗人，你恭维我的人两个字，我也不敢拜领。不过蒙你的盛情，送了我，是希望我的。你愿意这样办，我就这样办。”燕西笑：“不敢当，不敢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士为知己者死…”清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是说我女为悦己者容吗？其实，这也不算侮辱女，就算是侮辱女，我看很平等。天下也不知多少男，为悦己者容哩。你是际很广的了，你去见女朋友的时候，不刮脸，不理发，不穿得很好的去吗？这犹小焉者也，今古男，为了女牺牲命财产的，多着呢。我以为那个士字，改一个男字，比较的妥当些。”燕西笑：“这一改，我倒没有什么不同意。就是你说我际很广，我不能服你这句话。”清秋笑：“你所认识的女朋友，有小、有女学生、有戏，还有际明星，岂不是际很广？”燕西：“这是哪里来的谣言？全没有这回事。”清秋笑：“他有没有，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

燕西：“不要说了，我们上山去逛罢。”说毕，跑下山来，对茶房招了一招手。茶房过来，燕西：“你给我雇两乘小轿，到山上金家园。”茶房：“是来回的吗？”燕西听了，踌躇了一会，说：“就雇来回的罢，回再说得了。”茶房雇轿，是有好的，连忙雇就了抬到山脚下。清秋因一人坐在那里，也就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来。一看那轿，先不由笑起来。原来是两轿杠，抬着一把小藤椅。椅上有几小竹竿，撑着一个小蓝布棚儿。椅底下，吊下一块小木板，绳拴在轿杠上，看那样，就是踏脚的。清秋笑：“就是这样的吗？坐上去，要掉下来的。”轿夫都说：“很是稳当的，一儿也不要。小，你坐上去，试试看，准没有错。”燕西听他这样说，先就坐上轿去，对轿夫：“你抬起来试试。”两个轿夫听说，果然抬着轿颠了一颠，燕西两只脚踏着板，伸了一伸。对清秋招了招手：“你坐上罢。很稳当的，而且很舒服。”清秋用手指着燕西笑：“摔下来，你得保我的险。”燕西：“坐上罢，我保你的险，准没有错。”清秋因为他已坐上，也只好坐了上去。两乘轿沿着山边小径，一路上去。这一去，在他俩情史上，却占了重要之一页，与平常人游山，却是不同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