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冷太太还在院里乘凉，见清秋来，便问：“你是坐人家汽车回来的吗？”清秋只哼着答应了一声，却房更换衣服去了。冷太太见她许久没有来，使喊：“这样天，在屋里呆着什么？还不来乘凉。”清秋：“电影看得，我要睡了。”冷太太：“外面有竹床，就是要睡，也可以到外面来睡，为什么在里面睡？”清秋被母亲再三地促，只得到外面来。冷太太先是和她说些闲话，后来便问她今天是什么电影？好看吗？清秋：“片倒也不坏，是一张家片，大意是叫人家家要和睦。”冷太太：“不用提，这一定是一男一女，先捣了一阵，后来就结婚。”清秋：“大概是这样吧。”冷太太：“我就讨厌那外国电影，动不动就抱着亲嘴。”清秋笑：“那是外国的风俗如此，有什么可怪的？”冷太太：“那也罢了，为什么到了后来，总是结婚？”清秋：“这一层倒让你老人家批评得对了。但是据演电影的人说，若是不结婚，就没有人来看。”冷太太：“难咱们中国人，也喜看这结婚的事情吗？”清秋笑：“结婚的事，也不见得张张片有。就是有，也不过最后一幕才是。为了那一，我们就全不看吗？”冷太太：“这些新鲜玩意儿，我们年轻的时候，是没有的。就是有，我们上人，也不会让你去看。到你们，真是好福气，世界，任凭你们怎样玩。”清秋笑：“看一看电影，怎么就算到了世界？而且也是你老人家叫我去的呀。”冷太太：“不是我说你不该去，我是说只有你们才可以去呢。”清秋笑：“我听你老人家说话，倒好象发牢似的。”冷太太：“发什么牢呢？只要不焦吃，不焦穿，常让你去玩玩，我也是愿意的。这又说到金家七少爷，难得他很看得起我们，送吃的送穿的，又替你舅舅找了一个事，这日就过得宽余了。我看他那意思…”冷太太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清秋也不便接嘴。大家沉默着坐了一会，冷太太：“这是你常对我说的，现在男女社公开，男女一样地朋友，所以我也望宽看，男女朋友，这也不算什么。不过…不过…”说到不过二字，又没有什么名词可以继续了，只是糊着咳嗽了两声，将这话掩饰过去。清秋极力地挥着扇，没有作声。冷太太也把手上的扇拍着上的蚊，啪啪地作响。大家又沉默一会，清秋突然地对冷太太：“妈！梳着辫死了。”冷太太不等她说完，便：“明天你还梳得了。”清秋笑：“梳辫，梳就不了吗？”冷太太：“那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剃了发当姑去，那就不了。”清秋：“剪发的，现在多着呢。要当姑，才能剪发吗？妈！我也剪了去，好不好？”冷太太：“胡说！好好的发，长在上，碍你什么事？”清秋：“我不是说了，得很吗？”冷太太：“从前的女人，都不剪发，怎样地过了天呢？”清秋笑：“那是从前的人，不敢打破习惯，不晓得享这个福。现在有了这个便宜事，就落得占便宜的了。譬如从前走旱没有火车，走路没有船，那是多么不便利！现在有了火车，有了船，有不愿意坐的吗？”冷太太：“那不过多两钱，又不割掉上一块，怎样能打譬呢？”清秋笑：“这就算不能打譬，从前的男，脑袋后面，都拖着一条辫，怪不好受的。现在都剪了发，又便利又好看，这总是一个证据吧？”冷太太笑：“你倒越说越有理。但是我以为女剪发，总不大好看。”清秋：“那是你老人家没有看惯，看惯了，就不觉得寒碜了。”冷太太：“你真要剪，我也没法，可仔细你舅舅要骂你。”清秋：“我自己上的发，要剪就剪，要留就留，舅舅怎样得着？”冷太太：“你只要不怕他罗嗦，你就尽去剪。”清秋：“给他四两酒喝，那就天倒下来，他也不问了，怕他罗嗦什么？”冷太太：“看你这话，是剪定了，好，就让你自己去剪，我不。”清秋笑：“你老人家可是说了不，就别再问我了。”冷太太：“你当真要剪吗？”清秋：“自然是真的。”冷太太：“我先总没有听见你说过，怎样今天你看电影回来，突然提起这件事哩？”清秋：“还不是我看见剪发的人多，想起了这件事。”冷太太：“刚才你回家，他们的车，早就在电影院门等着你吗？”清秋和她母亲，好好地谈着剪发问题，不料突然又转到汽车上面去了。她心想，母亲对于这事，怎么一再地注意？她向来对于我和燕西的事，只是装着糊涂，并不过问，现在只追究，这是什么用意？难她老人家要变卦吗？就在她这样沉思之间，一刻儿工夫，并没有把这话答应来。冷太太见她说话是默默的，越发有些疑心。当晚也没有说什么，各自归寝。

次日清晨起来，冷太太脸上，却有些不悦的颜。她兄弟宋卿里衔着一支烟卷，慢慢地踱到上房里来，就对冷太太：“我手下现缺少两百块钱使用，若是哪里能移挪一下，那就好了。”冷太太：“二舅舅有了馆事以后，手上应该宽余些了，何至于还这样闹饥荒呢？”宋卿：“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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