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就这么三个字，晏奚看到的是一张清冷平静的脸，恰似更夜沉，秋风重。

帝曜二年秋，太上皇崩于福明。

秋雨成幕，已经淅淅沥沥下了整天。雨急急，洗过翠瓦碧檐，垂落细如注，沿着玉石琼阶上的瑞雕祥纹倾泻而下，天地间一片飘摇的雨，红墙金殿，依稀可见。

偌大的福明中，连雨声也渐暗，孙仕低垂眸走过那漫长曲折的回廊，玄衣墨袍犹如天低黑沉沉的苑，没在濛濛雨中，一望不到尽。

偏殿幽，转去灯，雨意氤氲如雾。碧似墨的罗幕之后，淡淡人影绰约。前面引路的碧瑶轻声禀报后，退殿外，孙仕有些吃力地伏跪叩下来。

帘幕拂动，玉环声轻，前落来一袭淡墨的广袖，示意他免礼，一阵沉静的木兰清香飘下，如这秋雨的气息。

看着孙仕一巍巍白发，行动迟缓，卿尘心里五味杂陈。不过几年时间，一转的空隙，生老病死，各有各的归路。人去灯灭，不知九天黄泉再相见的，都是个什么境地，那一代的恨，可有了终了？

“为太上皇守了这么多天，委实辛苦你了。”

孙仕低垂帘：“伺候太上皇，本便是老分内的事。”

卿尘轻叹：“你跟了太上皇三十几年，不曾有过半分疏漏，皇上和我都念着你的忠心。如今太上皇殡天，你年纪也大了，也是时候该歇一歇了。”她转，执了凤案之前的玉壶清酒，缓缓斟了一杯。酒冰澈，在碧玉盏中漩起转的觳纹，碧渐，沉淀成一泓幽暗平静。

浅浅的雨声穿透幕帘灯影传来，在殿中沉下濛重的意。这结局在当初凌王迈清和殿的那一刻便早已落定，孙仕没有任何惊惧，弯腰接过酒盏，复又叩首：“老谢皇上恩典。”

“孙仕，”卿尘在他将酒盏举到边的时候静静地“喝了这盏酒，自会有人送你，今后你便将这大正忘了，将自己也忘了吧。”

孙仕手一抖，本来死寂的脸上突然生了震动：“娘娘…”

“酒是皇上赐的，去是我给你的，从此以后，你好自为之。”

孙仕将酒盏放了下来，抬只见到一双淡定的眸，濛濛如烟湖远，手中已是微微颤抖：“老在大正过了大半辈，该活的都活过了。太上皇偏居废殿，娘娘一直多方照拂，老早已激不尽，娘娘何苦再为了老这条贱命违拗皇上的意思，老如何受得起？”

卿尘浅淡一笑：“你不必担心我和皇上。我和皇上能结连理，也是你当年尽了一份心力，我并没有忘记。既然大半生都耗在里了，日后便换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些清静的日去吧，便算是我谢你那份成全之情。”

孙仕中老泪难禁，一时语声哽咽：“多谢娘娘仁慈。老已是风烛残年，也再没有什么能为娘娘效力的地方了，但有样东西娘娘或许以后用得着。”他抖着手自怀中取一个金丝锦，奉给皇后。

卿尘疑惑，接过来打开，里面封着一朱墨御旨，其上赫然压着天帝的龙玺金印。她看过内容，周渐生凉意，这是一节制皇权的密旨，若昊帝行为有差，凭此可行废立之举，上面的日期正和天帝的传位诏书一致，想必是同日所书。她压下心中震惊，缓缓抬眸：“这是太上皇的手书？若没有今天，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