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方皇后还有后话。

方皇后说完这番话，顿了顿，林公公踱步上前，方皇后压低声音：“梁将军是皇上信重的臣，若是方都督在西北尚且还有故旧，就托人照料几分，西北至定京路远日长，要切记仔细路上的豺狼虎豹。”

林公公垂应诺，了门。

行昭望着碧空之下，林公公因常年佝腰，已经有些直不起来的背影，长长舒了气儿。浮生似梦，绥然南风，就算腰杆再也直不起来了，人也会挣扎着活下去，无论是卑是贵，都想活得更远，更长，更好。

可有些人尚存底线与良知，有些人却已经在挣扎中彻底地疯狂，不怪这个世间，但凭本心。

一晌午的时辰，行昭盘坐在炕上手里握着银勺舀汤喝时，方皇后正襟危坐地听着蒋明英校对册上的东西，行昭坐于案前手提紫毫笔时，方皇后正襟危坐地听着六司的回禀，行昭在榻上手里捧着酪小小地啜饮时，方皇后正襟危坐地嘱咐人们谨言慎行。

行昭想捧着册替方皇后分忧，方皇后就直吵她：“往后嫁了人，了主母，你能捧这些账册捧几十年，现在慌什么慌！”

行昭想留瑰意阁的人们再细细嘱咐一遍时，方皇后又吵她：“闲得没事了？再去把描红多习两遍，常先生若是告你的状，我可不会同你求情。”

行昭被吵得鼻不是鼻，睛不是睛，方皇后想将她从这些杂事繁事里隔离来的心昭然若揭，想将她护得牢牢的，她也明白。可前世…她就是这样被养成了一个倨傲恣意的纨绔的啊…行昭怅然得不行，亦步亦趋地就跟在方皇后边儿听她说了什么了什么，再时不时地端个茶送个，甜甜地让方皇后：“…您尝尝这盏蜂梨，得很！”又仰着张脸，笑眯眯地捧着碟儿心，方皇后不拿心吃，她就一直捧着也不放，方皇后被行昭闹得没办法，又提不起心来生气，左右算是愿意坐下来歇一歇吃吃茶了。

行昭望着方皇后连坐下来歇歇，背都不敢靠在椅背上的端肃模样，不禁心生叹，皇后这位，可真不是谁都能坐上去的。瞅瞅顾氏，拉拽求这个位，最后还不是耗尽了福气，摊上这样的儿女。

临到暮落下，青帏小车候在了宜秋门，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搀着应邑来，方皇后扬了扬下颌，凭栏而立在朱漆游廊间，静静地看着。行昭跟在其后，眸光闪烁，亦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面容卡白，形孱弱的妇人只能将全都靠在人上才能行走的模样。

心里不是不痛快，可好像除了痛快，还有不足之。

小娘朝方皇后靠去，低低垂下，只能看见微微闪动的睫和抿住的角。

遥寄凭栏，只言片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