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给你开开张吧。"那人接了钱，放苦笑来，对家树："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瞒你说，天天不是这样，我有个侄女儿今天还没来…"说到这里，他将右掌平伸，比着眉，向远一看："来了，来了！先生你别走，你听她唱一段儿，准不会错。"

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孔略尖，却是白里泛红来，显得清秀，梳着复发，长期眉边，由稀稀的发网里，白肤来。上穿的旧蓝竹布长衫，倒也净齐整。手上提着面小鼓，和一个竹条鼓架。她走近前对那人："二叔，开张了没有？"那人将嘴向家树一努："不是这位先生给我两吊钱，就算一个儿也没有捞着。"那姑娘对家树微笑着了，她一面支起鼓架，把鼓放在上面，一面却不住的向家树浑上下打量。看她面上，不免有惊破之。以为这地方，何以有这人前来光顾。那个弹三弦的，在边的一个蓝布袋里怞两鼓，一副拍板，给那姑娘。姑娘接了鼓，还未曾打鼓一下，早就有七八个人围将上来观看。家树要看这姑娘，究竟唱得怎样？也就站着没有动。

一会儿功夫，那姑娘打起鼓板来。那个弹三弦的先将三弦弹了一个过门，然后站了起来笑："我这位姑娘，是初学的几书，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我们这是凑付劲儿，诸位就请在草地上台阶上坐坐吧。现在先让她唱一段《黛玉悲秋》。这是《红楼梦》上的故事，不敢说好，姑娘唱着，倒是对劲。"说毕，他又坐在石阶上弹起三弦来。这姑娘重复打起鼓板，她那一双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家树上溜了几回——刚才家树一见她，先就猜她是个聪明女郎。虽然十分寒素，自有一清媚态度，可以引动看的人。现在她不住的用目光溜过来，似乎她也知自己怜惜她的意思，就更不愿走。四周有一二十个听书的，果然分在草地和台阶上坐下。家树究竟不好意思坐，看见边有一棵歪倒树的古柏，就踏了一只脚在上面，手撑着脑袋，看了那姑娘唱。

当下这个弹三弦的便伴着姑娘唱起来，因为先得了家树两吊钱，这时更是努力。那三弦一个字一个字，弹得十分凄楚。那姑娘垂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两句是"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动了绿纱窗。孤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谁知女儿家这时候的心？"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长的尾音，目光却在那的睫里又向家树一转。家树先还不曾料到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意思，现在由她这一句唱上看来，好象对自己说话一般，不由得心里一动。

这大鼓词，本来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转，加上那三弦，音调又弹得凄楚，四围听的人，都低了，一声不响的向下听去。唱完之后，有几个人却站起来扑着上的土，搭讪着走开去，那弹三弦的，连忙放下乐，在台阶上拿了一个小柳条盘分向大家要钱。有给一个大的，有给二个的，收完之后，也不过十多个儿。他因为家树站得远一，刚才又给了两吊钱，原不好意思过来再要，现在将柳条盘一摇，觉得钱太少，又遥遥对着他一笑，跟着也就走上前来。家树知他是来要钱的，于是伸手就在上去一掏。不料上的零钱，都已光，只有几块整的洋钱，人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又不好意思，就毫不踌躇的拿了一块现洋，向柳条盘里一抛，银元落在铜板上，"当"的打了一响。

那弹三弦的，见家树这样慷慨，喜望外，忘其所以的把柳条盘到左手，蹲了一蹲，垂着右手，就和家树请了一个安。

这时，那个姑娘也十分诧异的样，手扶了鼓架，目不转睛的只向家树望着。家树这一块钱，原不是示惠，现在姑娘这样看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倒不好意思再看。那弹三弦的，把一起落腮胡桩几乎要笑得竖起来，只向家树谢。他拿了钱去，姑娘却迎上前一步，侧珠看了家树，低低的和弹三弦的说了几句。他连了几下，却问家树："你贵姓？"家树："我姓樊。"家树答这话时，看那姑娘已背转去收那鼓板，似乎不好意思，而且听书的人还未散开，自己丢了一块钱，已经够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们谈话，更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