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二十岁。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大我四十岁，跟着你老人家同行叫一句大叔，那不算客气。"寿峰将桌一拍，回对在座喝茶的人："这位先生快，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少爷们。"家树也觉着这老很直，又和他谈了一阵，因已日落西山，就给了茶钱回家。

到了陶家，那个听差刘福来伺候茶，便问："表少爷，心亭好不好？"家树："心享倒也罢了，不过我在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谈得很好。我想和他学本事，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刘福："唉！表少爷，你初到此地来，不懂这里的情形。天桥这地方，九三教，什么样的人都有，怎样和他们谈起情来了？"家树："那要什么！天桥那地方，我看虽是下等社会人多，不能说那里就没有好人，这老人极快，说话很懂情理。"刘福微笑："走江湖的人，有个不会说话的吗？"家树："你没有看见那人，你哪里知那人的好坏？我知，你们一定要看见坐汽车带弁的，那才是好人。"刘福不敢多事辩驳，只得笑着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这里的主人陶伯和夫妇，已经由西山回来。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会，赶着上衙门。陶太太又因为上午有个约会，门去了。家树一个人在家里，也觉得很是无聊，心想既然约会了那个老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天无事，了却这一句话，他是好是坏，总不可失信于他，免得他说我瞧不起人。昨天关寿峰也曾说到，他家就住在这胡同东，一个破门楼里，门有两棵槐树，是很容易找的。

于是随带了些零碎钱，门而去。

走到胡同东，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知北京的规矩，无论人家大门是否开着，先要敲门才能去的。因为门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只啪啪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来一个姑娘，约莫有十八九岁，挽了辫在后面梳着一字横髻，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刘海，一张圆圆的脸儿，穿了一的青布衣服，衬着手脸倒还白净，发上拖了一红线，手上拿了一块白十字布，走将来。她见家树穿得这样华丽，便问："你找谁？这里是大杂院，不是住宅。"家树："我知是大杂院。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不知在家没有？"那姑娘对家树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我就姓关，你先生姓樊吗？"家树："对极了。那关大叔…"姑娘连忙接住："是我父亲。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现在家里，请来坐。"说着便在前面引导，引到一所南屋门就叫："爸爸快来，那位樊先生来了。"寿峰一推门来了，连连拱手："哎哟！这还了得，实在没有地方可坐。"家树笑："不要的，我昨天已经说了，大家不要拘形迹。"关寿峰听了，便只好将客向里引。

家树一看屋里面，正中供了一幅画的关羽神像，一张旧神桌，摆了一副洋铁五供，上随挂弓箭刀，还有两张獾。下边一路上，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药草，还有两个葫芦。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摆了许多碗罐，下面靠放了一个泥炉。靠东边陈设了一张铺位，被褥虽是布的，却还洁净。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那红也半成灰了。这样，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寿峰让家树坐在铺上，姑娘就屋去捧了一把茶壶来。笑："真是不巧，炉灭了，到对过小茶馆里找去。"家树："不必费事了。"寿峰笑："贵人下降贱地，难茶都不肯喝一？"家树："不是那样说，我们朋友，并不在乎吃喝，只要彼此相得来，喝茶不喝茶，那是没有关系的。不客气一句话，要找吃找喝，我不会到这大杂院里来了。没有，就不必张罗了。"寿峰："也好，就不必张罗了。"

这样一来，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倒得退两难。她究竟觉得人家来了，一杯茶都没有，太不成话，还是到小茶馆里沏了一壶来了。找了一阵，找一只茶杯，一只小饭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对家树："请喝茶！"自那西边屋里去了。寿峰笑："这茶可不必喝了。我们这里，不但没有自来，连甜井都没有的。这是苦井的，可带些咸味。"姑娘就在屋里答："不，这是在胡同上茶馆里起来的，是自来呢。"寿峰笑："是自来也不成。我们这茶叶太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