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节起见，又不肯一个铜坐车，只凭了两条加地跑。一个人，不是铁打的，士毅一连几天，手足并用，实在有些神不济。到了第四天，自己几个存下的碎钱，都光了，而且常居士家里，也将告尽。这天想着，若是明天顾人顾己的话，大概要八钱，自己就当写八千字，说不得了，今天又要带夜工了。因之由慈善会来之后，不再到常家去，下了决心，就回会馆来写字，由下午四多钟起，写到晚上十一多钟止，直写了个不抬。写的时候，虽然脑有些胀痛，然而自己继续着鼓励自己，对于这事就不曾加以注意。及至自己将笔停止，检检写了多少字的时候，一阵睛发，只觉天旋地转，怎么也支持不往，向前一栽，就伏在桌上。不料自己不休养则已，一休养之后，简直抬不起来。究竟是写了多少字，这已不能知，只好手摸了床铺板，和衣倒下去睡。还好，他倒下去之后，便安然梦，等着耳朵里听到有人的说话声时，几次想要睁开来，都有些不能够，最后勉睁开来，只见那纸窗上白的日光，直得睛睁不开来。不三七二十一，一个翻坐了起来，里连连叫着糟了糟了，只是几分钟的时候，漱洗毕了，赶快地就走会馆向慈善会而去。

今天到了会里，更是有些不同于往常，只觉得办公室里，有一重浊的空气，向人上压迫着，仿佛这束缚了许多东西，脑上也好像了几十斤，说不来上有一什么抑郁与苦闷，见了同事，勉放笑容来，怕人家看了什么苦恼，然而这苦恼就更大了。伏在办公桌上，将那红的直格纸写字，那一条条的直线，都成了纵的平行线。砚台是四方端正的，看去倒成了三角形，虽是勉提起笔来，那一支羊毫笔倒成了一支槌，无论怎样，也不能使用灵便了。这情形，当然没有法再写字了，只得放下了笔，将两手笼了抱在怀里，闭着睛，养了一养神。他这情形，再也不能隐瞒着同事的了，早就有人向他：“洪先生，你的脸太坏，大概有不舒服吧？”士毅站了起来，要答复人家的话，只觉屋如盘似地打转，令人站立不稳，向后一挫，便又坐在椅上。于是把事曹先生惊动了，对他说：“既是不好，不必勉，可以回去休息休息。若是勉事，把病倒了，那就更不合算了。”士毅站起来，扶着桌沿，定了一定神，觉得好了一些，这才离开了办公室。因为这次走开，是得了事的同意的，心中自是泰然，并不虑到会影响自己的饭碗，今天可以把一切的问题，都抛开到一边去，回会馆去，稳稳当当，睡上一大觉。

这几天以来，为了常家的事，自己也太辛苦了。既要顾到挣钱，又要顾着看护人。以前没有慈善会的职务，也不过天天愁那两餐饭而已，现在除了两餐饭，依然有问题而外，而且时时刻刻，添着忧虑恐怖，仔细想来，与自己可说毫无关系。若说是恻隐之心，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去救人，下这样大的力量的。这样说起来，我为的是谁？不就为的小南吗？为着小南，正因为她能安我的枯燥生活罢了。但是在事实上说起来，她真能安我吗？那恐怕是一梦幻。她的母亲，首先便嫌我衣服穿得不漂亮，不像个有钱的人。就是小南自己，似乎她以前很以为我有钱，现在才知我是就小事的，或者也有些不满意了。这只有那个老瞎先生，他是很激我的。然而他在家里，似乎成了个赘瘤的人。我拼了命去维持他一家人，她一家人，未必对我能有彻底的谅解，何能得到什么安？就算能得些什么安，一个人拼了命去求一安，也有些乐不敌苦吧？算了吧，男女之，不是穷人所能有的。从此以后，自己撇开常家，住着会馆，靠那十块钱薪，便足够维持生活。万一自己还想舒服一，每天兴写上一二千字，一月又可得几块钱，每日的小菜，也许够了。他如此想着，就觉今日可以回家去大睡一场，从此以后，不必去常家的事了，合着那句成语，真个如释重负，再不要那傻了。他想的时候，只低了走，把自己心上的抑郁，就排除到一边去。但是当他走到大门的时候，那个老门房，却迎了来，向他拱拱手：“洪先生，你这几天，怎么这样的忙？”士毅叹了一气：“-！不要提起。不过我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老门房：“怎么了？你捣了什么了吗？”士毅：“那倒不是，只是我多闲事不好。”老门房：“你说闲事，我正问你这个啦。怎么你提的事，忽然不了呢？”老门房如此一说，使士毅那香消极的意思，不得不打消，所谓如释重负的那个重负，倒依然要他背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