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知张生了和尚。她仔细一想，张生本是一个有血的青年，从来都说要轰轰烈烈一番事业，并没有这虚无寂灭的意思，现在突然改变了态度，不用说，一定是为着我和他脱离关系，受了刺激，所以把世事看破了。好好一个青年，为了我抛弃一切，跑到破庙里去吃苦，学业也丢了，家也丢了，一生的幸福也丢了，实在可惜。由可惜这一，又慢慢想到张生许多好，自己无故的抛弃他，实在没有理由。这样一想，心里非常难过。她是早上看的报，由早到晚，人就象脏腑里有病似的，说饿不是饿，说渴不是渴，只是一阵一阵心里放着一团气，郁结一般。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晚饭也没有吃，便倒到床上去睡了。睡也睡不着，那无情的泪，只在心里一刻悔恨之间，便涌泉似的了来，把一只白绫芦枕，染了大半边。再又回想到洪慕修，虽然有几个钱，又是个外官，究竟年岁比张生大多了，论起学问人品来，也不如张生。

自己图了质上的享受，牺牲了真情，牺牲了学业。甚至于许多的朋友，都以为我无情无义，看不起我，于是又牺牲了人格。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悔，再想张生对我很平淡，也还罢了。偏是他又了家，不说我良心上过不去，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啦？想到这里，就萌了死念。看见桌上，有一把剪刀，猛然间爬起来，便拿在手上打算自杀。当她伸手拿着剪刀之时，恰好洪慕修从外面走房来。说：“你不是不舒服要睡吗？怎样又爬起来了？”蒋淑英：“我睡不着，起来要茶喝呢。”

洪慕修和她说话之时，一看她脸上泪痕狼藉，很是诧异。又见她手上拿着一柄剪刀，只向后藏掩。连忙上前，将剪刀夺了下来，握着她的手：“你这是什么，疯了吗？”他不问犹可，洪慕修一问，蒋淑英哇的一声，哭将来。洪慕修摸不着脑，说：“好好的，怎么样闹起来了？真怪呀。”蒋淑英倒在床去，便伏在枕上，只息率息率的哭。洪慕修坐在床沿上，侧着，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一只手给她理鬓发。低着，轻轻的问：“你倒是说，为什么事受了委屈。只要是我错了，我都可以认错。”蒋淑英这一团委屈，怎样说的来？说来了，又显然是不满意于洪慕修。所以问的他尽问，哭的还是尽哭。洪慕修顿脚：“这真是急死人了。你一句话也不说，倒尽是哭，这样拚命的哭，就哭理来吗？”蒋淑英：“你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埋怨哪一个，也没有受哪一个的委屈。我想我的事错了，心里难受。”洪慕修听她的话音，已经明白了一半，故意问：“你有什么事错了？我很不明白。”蒋淑英：“你不明白就算了，也不必问。”洪慕修：“你闹到这个样，我怎能不问哩？你设地和我想一想，能够不问吗？”

蒋淑英：“你把桌上那个报纸的副张，仔细看一看，你就明白了。事到如今，叫我说什么呢？”洪慕修听了她的话，当真捧着报仔细看了一看。当他看到那篇《雪寺访僧记》，上面有几句说：据友好相传，上人之所以皈依我佛，情海归搓，实亦有托而逃。但言及于此，上人合十称佛，作拈微笑状，不及一字耳。是真大解脱欤？

抑其蕴悲苦于中，以减率欤？不可知也。虽然，上人愈如此，愈令旁观者叹息痛恨情场多不平事。尘海茫茫，使果有其人。一问上人居萧寺，闭门于雪之中，亦有所动于中否？即是空，我悟矣。

洪慕修看了这几句话，知蒋淑英受的刺激太，便对她笑：“你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