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将三铜住的许多铜环，只上下颠倒的解着。她十个指拨不休，铜环碰了铜，不住的呛啦作响。看她舒展着两眉尖，一双亮晶晶的大睛，看了铜连环，只带着一儿浅笑。大嫂坐在下手，主客两位，正坐在她左右手，她看看田老大，又看看二和，这就笑：“二掌柜，我们这面条，抻得怎么样？”二和把一双筷，将面由碗里挑起来，挑得长长的，于是向田大嫂了两：“抻得很好，又长又细。”田大嫂笑：“要说很好，也不敢就承认的，反正不是门杠罢。要说又长又细，那是隆福寺门灶温家的拿手东西。”二和：“真要像他们抻得那样细，也不好吃，成了挂面了。挂面拌炸酱，可不对劲。”大嫂笑：“这样说，你是说这面不坏了？我告诉你，这不是我抻的，是我们这位厨的。”说时，回转来，将筷指了二姑娘。她不否认这句话，可也不表示着谦逊，只是低了不住的她那铜连环。二和与她有几个月不见面了，只看她长圆的脸儿，现在越发的丰了。厚厚的黑发，剪平了后脑勺，在前梳了一排半月形的刘海发，直罩到眉峰上面来，那就把她两块带了红的圆腮，衬托得像烂熟的苹果一样。

二和是无意中看到，有了这样一，可是在有了这之后，就继续的去偷看她。最后一次，却是正碰着田大嫂向本人看过来，未免四目相。二和对于田大嫂，倒觉得不必在她面前怎样的遮盖，只是田老大也在座，怎好漏什么痕迹，只有低了吃面。自己家里的伙，十餐有八餐是凑合着吃的，这样好的作料，却是少遇到。所以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把那碗面吃完了。田大嫂：“老二，你可别客气，再来一碗。”二和倒没说什么，将筷夹了生萝卜丝吃。田老大：“你别信她们闹着玩，面有的是。”他说，起向外走。田大嫂也放下筷碗来，向门外就走，里嚷：“你怎么会下面？你可别胡来！”二和见她两都走了，这屋里就只有二姑娘一个人。她好像也不知在屋里的哥嫂全走了，只是把那连环在手上扣着解着。二和将筷夹了青豆到嘴里去咀嚼，又把筷蘸了青酱，送到嘴里去那咸味，两对二姑娘的乌黑发，只是望了神。

二姑娘的全副神，都在手上的连环上，二和怎么地望她，她也不知。二和嘴里咀嚼了青豆，很是着无聊。便笑：“二姑娘手上的这玩意，叫什么名字？”二姑娘并不抬，答：“叫九连环。”二和：“哦，这个就叫九连环？怎么样玩法？”二姑娘：“要把这上面的铜圈，一个个地全解下来。解得清清楚楚儿的，一个圈着一个。”二和：“那还不是容易事吗？”二姑娘抿了嘴微笑，也没说什么，只向他看了一。二和：“这样说，这小小的东西，还很有些奥妙呢？”二姑娘：“奥妙可是没有，就是不能急。我学了这玩意三天，一次也没有解下来。”她说着这话，把连环放在膝盖上，就没有去解。二和笑：“这是我来的不凑巧，到了这里，正赶上二姑娘解连环。”二姑娘那苹果的脸，倒是加了一层红，将牙咬了嘴，低了微笑。二和看到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二姑娘把一扭，扭着对了墙角落，两只肩膀，只闪动，嘴里是嗤嗤地笑声来，笑得久了，把腰弯下去。最后，她猛可地站起来，手叉门帘，就向里面屋一钻。当她去的时候，只见她把颤动个不了，想着是笑得很厉害了。

二和还要问她什么话时，田大嫂可就两手捧了一碗面来了。见二和脸上，很带了一些笑容，因把面放在他面前，低声问：“什么事让你这样快活？”二和微笑了一笑，田老大也来了，向二和：“老二，你吃罢，难得留你在这里吃一顿面的，吃得饱饱的算事。唉，你吗老乐？”他已是坐下了，望着他媳妇，问这句话来。二和不免望着田大嫂，怕她随着开玩笑，因为田老大有了三杯酒下肚，是什么全不顾忌的。可是，田大嫂并不理会，向田老大：“我告诉你罢，丁二哥今天兴极了。”田老大：“在大酒缸一块喝酒，他还只发愁呢，这会他兴了？”田大嫂：“可不是？他到了咱们家，就兴起来了。”这句话待了不要，二和心里可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