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少妇，对军人这样大喊，那是一件笑话。因此四面观望着，嘴是闪动着多少次，那心里要说的两句话，却始终没有叫了来。可是那一排船中，已有几只离开了河滩，撑到河心去了。华不能顾虑了，一直由河岸上跑到沙滩上来而且还是直穿过河滩，站立到边上来。便向正开的船上，招着手：“喂！慢一儿开船，和你们团长有话说呢！喂！慢开船呀！”她里说着，人在边的河滩上走来又走去。自己不知李小秋在哪只船上，只有对了每只船上，都去招招手。睛只是去看上的船，却没有理会到脚底下的路，竟是接二连三的踏着浮沙，两只脚由袜连鞋，一直踏到泥里面去，脚一起来，拖泥带，咭咕作响。大概是她这动作，引起了岸上的人哈哈大笑，把船上的人惊动了。在第四支开行的船上，离着沙滩，约莫有两三丈路，一个人推着船篷，伸来，呵哟了一声：“这不是华…”华：“小秋，小秋，小…小秋！”小秋站到船上来答：“你怎么早不来？现在，我不能再上岸的了，你好吗？”华：“我好什么？是你说的话，我已经迟了，来不及了！你好哇！”说了这两句话时，那船又离开去了一丈。河里的狼，向岸上扑着，把华长衣的底襟，也打了大半截。然而她不知，依然睁了两只向那船上望着。小秋抬起一只手来，向岸上挥着：“你站上去一呀，狼打你的衣服了。”华：“我昨天晚上，已经看到你呵！”那船上的船夫，却是一也不留情，随着别的船之后，扯起了布帆来。李小秋虽是大声喊着，也不十分听得清楚。远远地看到他，抬起一只手来，连连地向天上望着。华看时，有一群雁，由北方向南方飞了过去。那雁排着是两个人字。小秋指着这雁字，不知他是说过去北雁南飞的那一句曲的旧事呢，也不知他所说，是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呢。也不知他是说他和北雁一样，还可以南飞呢。华对于他手指的姿势，存了三个疑问，可是李小秋乘的那只船，顺风顺，开去好远了。这只可以看到那船，哪里还有人呢？华这才走上岸去，在塔边两棵柳树下站着。

江西南的天气，更是和广东接近了，虽是到了这十月下旬的时候，杨柳还只有一小凋黄，赣江上的西南风，不断的扑来，柳叶零零碎碎地落下，被风着到里去。那开走了的几只船，越远是越看不见，只剩有白鸟似的布帆，在平线上。岸上看闹的人，早已走光了，渡船也由河这边，开到了对岸去。这里虽还有过路的人，然而他们并不注意到柳树下面，还有一个伤心的女。太由长堤后面的桔林上晒了过来，已没有了什么气，金黄的光，直到对面的江心里。里的光影，由下面最宽，到上面小，仿佛像是个弹簧式的黄金塔。因为太光的影，虽是落在固定的地方，但是江动着，把那太影也就摇摆起来了。太没有了威力，风到人上，格外的凉。便是那柳条被风着，唆唆作响，添了无限的凄凉意味。华再向江里看时，便是在江里的白鸟，也看不到了，一片空江，白浩的着。心想，这样的顺风顺，小秋的船，不知走下去多少路了。只望着，不知人在什么地方了。

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叫：“唉！船都开走了，来晚了。”华被那几句话惊着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久违了的屈玉。左手提着一个盒，右手提着两瓶酒，站在那里还只是气。一看到华，向后一缩，叫：“咦！师妹怎么也来了？”华：“我早就来了，来了又怎么样？也是没有赶着送行啦！”玉：“那么，你没有看到小秋吗？”华：“看到的，看到又怎么样？也不能说一句话呀！”玉：“人生的遇合，那是难说的，你想不到今天遇到他，也许还有个第二次想不到的事，他简直就驻扎在这三湖街上，也说不定的。”华：“我还能再等一个想不到的机会吗？老实告诉你，我像这落下去的太一样，照着这落木空江，也就为时不多吧。他说了，晚了，他要来解放，也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不是我不要人来救我，实在我自己无用呀！”玉听她说的话，有些言语颠倒，便：“师妹，你的鞋袜打了，回去换衣服吧。”华不作声，只是向赣江下望着。玉：“太落下去了，我送师妹回去吧。”华：“屈师兄，我问你一句话…”玉：“师妹有什么指教？”华：“假使…假使…我要解放，还不迟吗？”玉：“解放是不限时候的。譬如今天太下山了，江里的船误了行程，到了明日天亮，还可以走的呀！”说到这里，华回味着他的话，没有作声。对河永泰镇庙的晚钟，隔了江面，一声声的传了过来。太带了朱红，落下树林里去。江面上轻轻地罩了一层烟雾，不见一条船只。除了那柳树叶，还不断地向里落下去而外，一切都要停止了。钟声在那里告诉人：今天是黑暗了。向前的人，镇静着吧！明天还天亮的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