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多你们的事了，再见吧。”她说毕，勾了两勾，自向堤上走去。小秋在后面追着喊：“五嫂，你来也来了，和我再多谈两句话，又有什么要！”五嫂站在堤上，回转来笑笑：“再见了，快回去吧。”说完，她已经走下堤那边，向村里去。

屈李二人随后赶到堤上，向着五嫂的后影，呆望了一阵。小秋：“你看她的话是靠得住的吗？”玉：“她一个小脚女人过河过渡，到这里来也不是易事，果然没事，她何必跑了来，报你这样一个信？所以我看她的话，那总是全盘可信的，你若是再想往前去也是白费力，那倒是顺了五嫂的话，趁早顺风顺，赶快地走回南昌才好。”两个人说着话，无打采地走下了堤，又在柳荫下站着。小秋隔河看那三湖街上，厘局外的长旗，临风飘，隐隐地还看到河边下父母所住的屋。因：“到了这地方，总要回家去一趟，我才心里过得去。”

玉笑：“你这真是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了。老实说，我们所行所为，哪一是合了父母心意？假使这个人今天上了船，你还要远远地逃到开封去呢，那就更远了！我们说到这个情字就不用得再谈什么仁义德。我想，你离开老伯伯母，并没有几天，不见得十分惦念堂上双亲。你所不能放心的，恐怕还是这件事的实在情形，到底怎么样。人情就到底，我们现在可以把船开到对岸渡上去，到了晚上，我再悄悄地到姚家去一趟，切实地给你打听一消息。果然不错，我们明天天亮才开船。若她的话，并不句句是真，那就再想法，你看好不好？”小秋又是微微地一笑。

于是二人和船家说明，照计而行。在当晚，半月亮斜挂在桔林外、字纸塔的时候，小秋坐的那只小船，已经泊在渡有两小时。玉早是到姚家村去了，这里只剩小秋一个人，推开了船篷，斜靠了舵板，望着河里的狼，层层推动，摇撼着沉下去的月亮影。四周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那风狼，扑到岸边，啪啪作响。有那岸草里的虫声唧唧相应，缀了河上夏夜的沉寂。抬看着岸上，那座字纸炉的小塔，上一带长堤里的树林，半月亮，还有那行人稀少的一条人行路，真觉得这地方是一幅画图。这就联想到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华的情形，以及第二次退学回家，在这里追想华的往事。不料已离开三湖这地方了，而还有第三次在这里过夜的机会。以后恐怕不一定来了，这应当上岸去看看。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于是顺了板，走上岸去。岸上的事事，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路边的草，长得更了些。更走上堤去，向堤里看看，那一片桔树林，黑巍巍的，却也看不到什么。只有掉向西看去，见那三湖街上的灯火，零落的在月光中透来，就略微的现了那街市的黑影。其中有几灯光，相距得很近，这就揣想着，那必是家里，父亲当是在灯下看书了吧，母亲却也该同着弟妹在灯下说笑。他们决想不到我是在这屋边大堤上站着。父亲是怕我在三湖惹下了是非，将我送到南昌去，不想，我偏偏偷了回来给他惹是非。在堤上对着家门呆呆地看了许久，自己了气，接着叹了两声，摇了几摇，现踌躇的样来，然后顺着长堤，依然走到小塔边下去。

在那时，船家也都早安歇了，在邻着渡船的右边，有了一只其大如床的小船，黑黑的两个影，被里的月光反着，更觉着这境界是有一说不的幽意味。于是小秋在塔基下一块石板上坐着，赏玩着这趣味。这就听到堤岸上的沙，被人践踏作响，料着是玉由姚家村打听消息回来了，立刻走向前去相迎。玉在堤上就笑：“这样月昏黄，你又一肚心事，我在路上，就料着你不肯在船上睡觉。”他走到边，拉了小秋的手：“上船睡觉去吧。”小秋：“咦！我托你打听的消息呢？你怎么一字不提？这河岸上风景很好，我们就在这里谈谈，岂不是好？也免得船家听到。”玉随了他的意思，不经意的走着，一面和他谈话。因：“五嫂说的话，那是一也不错的。华在上轿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到外婆家来，丝毫也不作难。到了家以后，那是虎人了牢笼，自然她一毫不能自由。至于她的消息怎么样，家可不肯外漏，所有亲戚朋友，都说家待她很好。她在那里过着也很适意，一重事不作，除了睡觉吃饭，就是看书。”小秋：“她还有心看书吗？这是谣言。”